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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布局 “此生,我 ...

  •   温妩回到侯府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谢承彦一路扶她入门,眉眼间满是担忧,连声问她可伤到哪里。温妩只摇头,说自己受了惊,想一个人歇一歇。

      谢承彦不放心,跟到房门前还要再问。

      温妩抬眼看他,脸色白得恰到好处,声音也哑着:“夫君,我想静一静。”

      谢承彦一怔。

      小满忙在旁边低声劝道:“大公子,姑娘今日吓坏了,许是想缓一缓。奴婢会守着姑娘,若有事,立刻去请您。”

      谢承彦看了温妩许久,终究退了一步。

      “好。你先歇着,晚些我再来看你。”

      门合上后,温妩脸上的虚弱一点点散去。

      她扶着桌沿坐下,指尖还有些发白。

      方才在密林里那一刀,她刺得快准狠。

      自己亲手将匕首送进活人腹中,到底还是头一回。

      那人死前瞪着她的眼睛,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温妩端起冷茶,灌了半盏。

      不能怕。

      若那时稍稍弱势,死的便是她。

      她要活,便只能比对方更狠。

      可谢临川也看见了。

      温妩放下茶盏,掌心慢慢收紧。

      今日那几句话,只能暂时糊弄住他。谢临川不是谢承彦,更不是寻常高门公子。

      他掌北镇抚司,手下耳目遍布京城。

      她的行踪、问过的话、见过的人,只要他想查,总能摸出蛛丝马迹。

      这一步走得臭。

      她去城北寻苗婆,本想趁谢临川离京、谢承彦入国子监,悄悄把线索摸清。

      谁知谢临川竟在城北执行任务,还撞见她杀人。她若继续遮掩,反倒更招疑。

      既然她已经说自己要找女医调养身体,便索性把这条路走到明处。

      她要找苗婆。

      不过不能再偷偷找。

      得明面上找,打着调养身子的旗号,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受惊后身体不好,要寻个擅治妇人病的女医。

      如此一来,谢临川纵使怀疑,也会被这层理由挡住片刻。

      片刻便够她喘息。

      温妩闭了闭眼,又想起谢临川手下那句回禀。

      左臂有黑龙刺青,是李党麾下养的奴士。

      这几处连在一起,便说明朝堂上风声已经紧了。或许她母亲的旧事,还未查到深处,自己便已经撞上了京中另一张大网。

      温妩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不能急。

      “小满。”

      小满正在旁边替她收拾沾了泥的裙摆,闻声忙过来:“姑娘?”

      温妩抬头看她:“去老夫人和夫人院里请罪。就说我今日受惊,身子发虚,这几日怕是不能晨昏定省。等我养好些,再亲自去磕头赔罪。”

      小满急道:“姑娘真不舒服?”

      温妩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明白,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温妩又叫住她:“说得可怜些,也别太过。只说我吓得不行,回来便咳,夜里恐怕要发热。”

      小满应下,匆匆去了。

      下午,老夫人和魏氏的补品接连送来。

      老夫人送的是人参、燕窝和几丸安神药。魏氏则派春桃亲自来了一趟,问她可要请府医。温妩没有见客,只隔着帘子咳了几声,声音听着虚弱。

      “劳夫人挂念,我睡一觉便好。若明日还不好,再请府医也来得及。”

      春桃回去后,很快全府都知道大奶奶在城外受了惊,回来便病了。

      有人感叹,大公子身子不好,大奶奶也娇弱,倒真是一对病中鸳鸯。

      温妩坐在妆台前,给自己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镜中人唇色淡,脸色白,看着倒真像病了一场。

      小满端着一碟果子进来,看见她这样,忍不住笑:“姑娘,这脸也太白了些。”

      温妩拿起一枚蜜饯塞进嘴里,含糊道:“白才像病人。”

      小满压低声音:“老夫人送来的安神药要喝吗?”

      温妩皱眉:“不喝。端一碗黑些的药摆着便好。”

      “那姑娘晚上吃什么?”

      温妩想也不想:“厨房今日是不是做了酥肉?你去偷偷拿一份来,再要一碗鸡汤,说我要补一补,记住少放葱。”

      小满笑得肩膀都抖。

      温妩瞪她:“笑什么?我受了惊,总要补一补。”

      这些日子晨昏定省、学规矩、侍奉谢承彦,她早已烦得不行。

      如今正好借病躲几日。谢临川又不在侯府明面上晃,谢承彦忙着读书,她终于能歇口气。

      去他的规矩。

      夜色刚落,谢承彦便回来了。

      小满急匆匆从外头进来时,温妩正靠在榻上,饭后犯懒,一手拿着蜜饯,一手捧着话本子。

      “姑娘,大公子往这边来了!”

      温妩立刻坐直。

      “快,把这些收了。”

      小满手忙脚乱地把蜜饯、果盘、话本塞进柜中。温妩拿帕子擦净嘴角,又端起茶漱了漱口,最后掀开被子钻进床里。

      “药呢?”

      小满忙把那碗黑糊糊的药端到床边小几上。

      温妩扫了一眼,觉得摆得不够醒目,伸手往外推了推。

      “就放这里。”

      房门被推开时,温妩已经闭眼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吓人,手腕露出一点,上头还留着前些日子取血入药的痕迹。

      谢承彦一进来便闻到药味。

      那味道苦得很,压得整间屋子都有些沉。他心口一下收紧,快步走到床边。

      “宝音。”

      温妩睁开眼,似是勉强挤出笑:“夫君回来了。”

      谢承彦坐到床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又落到那碗未动的药上。

      “怎么病成这样?府医来看过没有?”

      温妩摇头:“只是受了些惊,睡一觉就好。别兴师动众的,免得长辈担心。”

      谢承彦听着,心中更不是滋味。

      她总是这样。

      受了委屈不说,身子不适也不说。

      前些日子为他取血入药,嘴上说不妨事,想来到底伤了根本。

      如今遇了惊吓,才虚成这副模样。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

      若她没有嫁给他,何至于在侯府里受这些苦。

      谢承彦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低下来:“宝音,是我不好。”

      温妩眼睫微动。

      “夫君怎么这样说?”

      “你这些日子为我费心太多。”谢承彦看着她。

      温妩垂下眼,神情柔得像要碎在灯影里。

      “夫君是我的夫君。我若不为你,还能为谁?”

      谢承彦喉间一涩。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里那只手微凉,指尖纤细得叫人不敢用力。

      “宝音。”

      温妩抬眼看他。

      谢承彦望着她,心中许多话翻涌。这些日子的愧疚和动摇,全在此刻化成一团说不清的热。

      他脱口道:“此生,我绝不负你。”

      温妩心里一顿。

      她面上仍是感动,眼里也适时泛起一点水光。

      可心中却起了疑。

      谢承彦这话说的,好似这辈子认定了她。

      长公主府那日,他与周云瑶吵过之后,回来路上便对她反应异常。

      如今又说绝不负她。看来他在周云瑶那里受挫后,转头对她生了几分情意。

      这原本该是好事。

      可温妩只觉得麻烦。

      男人的真心,有时可贵,有时廉价。

      沉香阁里不是没有遇到真爱的姐姐。她们收过男人的簪子,听过山盟海誓,也等过八抬大轿。

      可真心易变,就如女子韶华,今日盛,明日衰,谁也留不住。

      谢承彦若只是愧疚,她能拿捏。

      谢承彦若是真动心,反而会多出许多不白牵扯。

      温妩低下头,声音微颤:“夫君待我这样好,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谢承彦眼中疼惜更深。

      他陪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又要留下彻夜照顾。

      温妩哪里敢让他真留下。她装了半日病,再装一夜,只怕比真病还累。

      “夫君明日还要去国子监,不能因我误了读书。”

      “可你一个人……”

      “小满会守着我。”温妩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夫君若真疼我,便好好养身子,好好读书。等你考取功名,我也能跟着沾光。”

      谢承彦被她说得心口一软,终究应下。

      他离开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温妩等脚步声远去,立刻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枕上一倒。

      小满从屏风后探出头,小声道:“姑娘,大公子走了。”

      温妩闭着眼:“男人真麻烦。”

      尤其谢承彦这种从小读圣贤书的书生。

      动不动便此生不负,听着怪吓人的。

      可转念想到谢临川,温妩又默了默。

      阴鸷,凶狠,冷血,心思深,杀人眼都不眨。

      这样一比,谢承彦倒又显得顺眼许多。

      李府书房里,烛火烧得极旺。

      李璋坐在上首,身上穿着家常深衣,眉眼沉沉,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

      堂下跪着两个管事。

      “城北的人,全都没了?”

      管事额头贴地:“回阁老,今日起便联系不上。派去探的人只在林中找到血迹,旁的什么也没有。那几处暗点也空了。”

      李璋没有立刻开口。

      屋里静得叫人发冷。

      城北那条线布了多年,绝不能断在此处。如今暗点全失,奴士又不见踪影,多半是被北镇抚司的人拔了。

      谢临川这手,近来伸得越来越长。

      保不齐是小皇帝的示意。

      许久后,李璋抬眼。

      “叫通海来。”

      齐通海很快入府。

      他如今官拜工部侍郎,在外头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可站在李璋面前,仍旧不敢挺直脊背。

      “岳父。”

      李璋看着他:“城北的布置,重新安排。今日到底是谁动的手,查清楚。”

      齐通海忙应:“是。”

      李璋手指敲了敲扶手,语气不急,字字却沉:“工部的亏空。”

      齐通海额上瞬间渗出汗。

      “岳父……”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李璋看着他,“至于外头的窟窿,你自己擦干净。我不管你贪了多少,别让谢临川借此对李家发难,你知道后果。”

      齐通海躬身:“小婿明白。”

      李璋眸色更冷:“还有婧雪。”

      齐通海背脊一僵。

      “你在外头的女人自己处理到。若让我听见半点风声.......”

      齐通海汗湿了后背。

      他离开李府时,夜风一吹,才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外室的事,怕是瞒不住了。

      那女人已经怀了身孕,原想着再养些日子,若生下儿子,便暗中安置。如今看来,留不得。

      孩子也留不得。

      齐通海上了马车,闭眼靠在车壁上,脸色阴沉。

      怪只怪她命不好。

      宫中偏殿,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

      谢临川一身绯袍,才从北镇抚司入宫,身上寒气尚未散尽。萧玄度坐在对面,手中捻着一枚黑子,听他说完城北之事,唇边浮出一声冷笑。

      “李璋这老狐狸,近来倒是坐不住了。”

      谢临川落下一子:“城北暗点已经拔了两处,活口在诏狱里。奴士嘴硬,能撬出来的东西有限。”

      萧玄度道:“继续盯着。李璋越急,越容易露破绽。齐通海那边也不要放。”

      谢临川应下。

      萧玄度抬眼看他:“辽北那边如何?”

      “宣平侯已见过。边防无大乱,只是军需有几处旧账牵着工部,臣已让人押了几名经手人回京。”

      萧玄度笑意淡了些:“难怪李璋急。”

      君臣二人不再多言,棋盘上杀得安静。

      谢临川的棋路向来锋利,萧玄度也不让。他们自潜邸时便常对弈,那时一局棋能从夜里下到天亮。如今一个成了帝王,一个成了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刀,棋盘上的习惯倒还未变。

      最后一子落下,谢临川输了半子。

      萧玄度盯着棋盘看了片刻,忽然开怀大笑。

      “今日总算赢你一回。”

      谢临川神色平淡:“陛下棋力精进。”

      萧玄度指着他:“少拿这话敷衍朕。你今日心不在棋上。”

      谢临川垂眼收子:“臣不敢。”

      萧玄度看他一眼,也没追问。

      “罢了,赢了便好。”

      殿外夜色深沉,宫灯一盏盏亮着。

      棋盘上黑白交错,殿中君臣相对。朝堂风雨尚未真正压下,可此刻这一局棋,竟难得有几分旧年潜邸时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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