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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谎言 “嫂嫂,捉 ...

  •   魏氏翻着手中的名帖,听见温妩开口时,指尖稍稍停了一下。

      “你想知道京中各府往来?”

      温妩垂手立在下首,神情恭顺:“夫君如今入了国子监,日后若有幸入仕,总免不了同京中各府走动。妾身出身江南,许多规矩只靠嬷嬷教还不够,若哪日随夫君赴宴,无意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反倒给侯府添麻烦。”

      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些满意。

      “宝音这话说得周全。承彦既有心科举,你这个做妻子的,确实也该知道些京中人情。”

      魏氏看她一眼,目光比从前和缓了些。

      温妩进府这些日子,倒也称得上知礼。晨昏定省未曾落下,侍奉谢承彦也用心,连上回长公主府那桩事,也处置得不算差。若谢承彦真能靠科举立身,温妩这个妻子往后总要跟着见人。

      “京中人家,先分宗亲、勋贵、清流、阁臣几脉。宗亲里,衡阳长公主府最得圣上礼遇;广平王府近来也风头不小,只是那位萧世子性子跳脱,长辈们提起他,多半头疼。”

      温妩想到萧执衡,眼中浮出一点笑,很快又压下去。

      魏氏继续道:“勋贵里,咱们宣平侯府算一支,周家也在其中。清流那边,刘阁老门生多,轻易得罪不得。阁臣里,李阁老如今仍在内阁说得上话,李家女眷行事也向来体面。”

      李家。

      温妩袖中指尖微微一收,脸上仍是求教的温顺。

      “李阁老便是齐夫人的岳丈?”

      魏氏点头:“正是。齐大人如今在工部做侍郎,也算李家姻亲里极出息的一个。你若再遇上齐夫人,礼数上要更谨慎些。”

      温妩低声道:“妾身记下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慢慢开口:“还有宫里,也该知道一二。当今圣上登基不久,后宫空着,只一位贵妃,底下有几个昭华,尚未有子嗣。明年便要选秀,各家心里都在打算。”

      魏氏接了话:“世家大族的女儿,这一年都要被拘着学规矩。能入宫的,自然都想搏一搏。不能入宫的,也要借此抬身价。周家若非云瑶同临川自幼定亲,怕也要把她送进去争一争。”

      温妩听得细。

      周云瑶那样的出身和容貌,若无婚约,确实足够被家族送入宫中。如今周家旁支还有女儿,依旧能往宫里递人。魏氏母家只怕也有此心。

      侯府却不同。

      老夫人叹了一声:“咱们府里没这个福气。从侯爷那一辈起,家中便男丁多,女娃少。若有个女孩儿,倒也能替家里走一条宫中的路。”

      魏氏笑道:“母亲这话,叫几个哥儿听见,只怕要说您偏心。”

      老夫人也笑了一下:“他们哪里懂。女儿家有女儿家的用处。”

      温妩垂眼听着,心中慢慢梳理。

      皇帝后宫空虚,一年后选秀,世家女眷都在为此走动。宫里缺人,外头各家便有了攀附的路。李家、周家、魏氏母家,都会往这条路上使力。女眷宴席、教养嬷嬷、宫中贵妃身边的旧人,这些都可能成为她接近更高处的门。

      她要查李家旧事,单靠在侯府内宅转来转去不够。

      若能借选秀前的女眷往来,进入那些真正能说上话的圈子,或许能摸到更多人。

      温妩行礼谢过。

      “今日听老夫人和夫人一席话,妾身心里清楚多了。”

      魏氏道:“你肯学便好。只是京中往来复杂,别急着出头。该看时多看,该说时少说。”

      温妩低眉应是。

      从魏氏院中出来,日头已偏西。

      小满扶着她往回走,低声问:“姑娘,下午还出府吗?”

      温妩看了眼天色。

      “去。”

      她不能再等。

      城南驿站年代太久,贸然去问当年官吏,只会留下痕迹。那些人若真同齐家、李家有关,一点风声都可能引来祸患。

      苗婆却不同。

      京郊破庙虽多,真正有人常年出入的不过几座。一个会替穷人看伤的女医,在民间总会有些名声。

      先找市井百姓,远比撞官门稳妥。

      温妩换了素净衣裳,戴上帷帽,只带小满和一个外头雇来的车夫,从侧门出了侯府。

      马车一路往城北去。

      京郊村落散在山脚,几座破庙早已荒废,只有残垣里供着落灰的泥像。

      温妩只说自己身子虚,想找一位懂女子调养的老女医,听说京郊从前有个苗婆,医术好,又不嫌弃穷人。

      她专挑村口坐着晒太阳的大娘问。

      “大娘可听过这样一个人?”

      那大娘眯着眼想了半天,摇头:“苗婆?没听过。姑娘要看身子,不如去城里药铺。”

      另一个妇人倒热情些,拉着她说了半晌,最后却说附近姓苗的人家早搬走了,不知是不是她要找的。

      问到第三处,天色已经暗下来。

      小满看着远处山影,有些害怕:“姑娘,要不今日先回吧。再晚些,城门该紧了。”

      温妩心里也知道今日没有收获。

      “走吧。”

      两人往村口去。

      马车停在前头一棵老槐树旁,车夫不知去了哪里,只有一只水囊挂在车辕上。温妩脚步慢了些,还未开口,旁边土墙后便晃出三道人影。

      为首的是个满脸胡茬的男人,衣裳破旧,腰间却束得很紧。另两个年纪略小,脸上带着市井无赖惯有的笑。

      “哟,哪里来的小娘子,戴着帷帽还这样香。”

      小满脸色一下白了。

      她挡到温妩身前,声音都抖:“你们做什么?我们是侯府的人!”

      那男人笑了:“侯府的人怎么到这种地方来?小姑娘,说谎也要编得像些。”

      温妩抬手,按住小满的肩。

      她没有急着退,只隔着帷帽看向三人:“几位若是求财,我身上有银子。拿了银子让路,大家都省事。”

      为首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银子要,小娘子也要。”

      另外两人也跟着笑起来,话越说越脏。小满气得发抖,却仍死死挡在温妩面前:“姑娘,你先走,奴婢拦住他们。”

      温妩看着眼前三人,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嘴上轻浮,眼睛却不浮。

      寻常混混见了她这样的女子,眼神会上浮,满是恶心的/欲。可这三人不同。为首那人笑得最粗俗,步子却压得极稳,右手始终藏在腰侧。

      另两人一左一右堵住去路,连后退的空隙都算好了。

      这恐怕不是无知无赖。

      她碰上麻烦了。

      温妩袖中指尖慢慢滑向腰侧。

      那把匕首是王妈妈让她带的。刀刃淬过毒,平日贴身藏着,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用。

      她脸上却露出几分害怕,声音放软:“你们别过来。银子都给你们。若闹出人命,谁也走不了。”

      为首男人听她声音,眼里贪意重了些。

      “姑娘放心,哥哥们只疼你,哪里舍得要你的命。”

      温妩胃里一阵恶心。

      她轻轻捏了捏小满的手腕。

      小满怔了一下。

      温妩没有看她,只很小声地吐出两个字:“快跑。”

      小满眼泪一下涌出来。

      但下一瞬,她猛地转身往村口跑去。

      因为姑娘曾经告诉过她,如果遇到危险,一定要听话。

      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立刻要追。温妩也转身就跑,裙摆被土路上的碎石划过,脚下险些一滑。

      为首男人反应最快,几步追上来,一把攥住她手腕。

      “小娘子,往哪儿跑?”

      温妩回身。

      帷帽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她半张雪白的脸。那男人眼神一晃,手上力道却没松。

      刀光在这时一闪。

      匕首刺进他腹中时,男人脸上的笑还没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腹部,又抬头看温妩。

      温妩握着刀柄,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眼底一点惧色也无,只剩被逼到绝处后的疯狂和阴狠。

      她贴近半寸,低声道:“脏了我的手。”

      男人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响,很快倒下去。

      后头两人脸色骤变。

      “老大!”

      悲痛和仇恨从他们眼里浮起。

      温妩没有停留,拔出匕首便跑。

      她知道自己杀了人。

      也知道剩下两人不会放过她。

      小满已经跑远了。她方才让小满跑,就是要让她保命。

      等她回去,若能搬来人,自己或许还有活路。若搬不来,便各自听天命。

      她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山林就在村后。

      温妩提着裙摆往林中冲,树枝刮过脸侧,手背被划出血痕。身后脚步越来越近,那两人一边追,一边低声咒骂。她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被撕开,脚下却不敢慢。

      她不能死。

      不能死在这里。

      娘的仇还没报,李婧雪、齐通海还坐在高堂上笑,她怎么能死在这两个歹徒手里。

      前方有一棵老树,树干中间裂开一道洞,位置很高,却足够藏人。

      温妩咬牙攀上去。

      指甲折断,掌心被粗糙树皮磨得生疼。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塞进树洞里,双手死死抱住身体,连喘气都不敢太重。

      两个男人追到树下。

      “人呢?”

      “方才明明往这边跑了。”

      温妩捂住口鼻,心跳快得几乎震破耳膜。

      下一刻,破风声响起。

      两支箭从林间射出,精准穿透两人的腿骨。二人惨叫跪地,尚未反应,又有箭钉入肩臂。四肢被废,血溅在枯叶上,只余哀嚎。

      马蹄声踏破山林寂静。

      温妩透过树洞缝隙往下看,整个人僵住。

      为首之人一身黑色劲装,坐在马上,眉眼冷峻,面容俊美得近乎冷酷。

      谢临川。

      他不是去辽北了吗?

      怎会出现在城北?

      寒照下马,走到那两人身边,检查片刻后回禀:“二爷,左臂有黑龙刺青,是李党麾下养的奴士。”

      谢临川坐在马上,神色未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朝林中某处瞥了一眼。

      温妩浑身绷紧,险些以为他已经看见自己。

      片刻后,谢临川收回目光。

      “带回去,审。”

      寒照应声,命人堵了两人口舌,将他们拖上马。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声渐渐远了,林中重新只剩风吹叶声。温妩仍不敢动。她在树洞里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周围没有人声,才一点一点从树上下来。

      双脚踩到地面那一刻,她险些软倒。

      温妩扶着树干,刚松一口气,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嫂嫂,捉迷藏可好玩?”

      寒意从背脊一路窜上来。

      温妩如遭雷击。

      她缓缓回头。

      谢临川站在几步之外,黑色劲装勾出宽肩窄腰,手中还拿着一张未收起的弓。他神情淡淡,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她许久。

      温妩脑中飞快转过念头。

      他分明早发现她了。

      方才却没有当着下属的面把她叫出来。既不愿旁人知道,就说明此事还有转圜。

      她立刻稳住呼吸,屈膝行礼。

      “多谢世子搭救。今日我同小满出城散心,不料车夫走失,又遇上歹人。若非世子及时赶到,恐怕……”

      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眼中也很快蓄起泪意。

      谢临川看着她:“杀人倒一点也不手软。”

      温妩沉默了一瞬。

      风穿过密林,吹起她鬓边散发。她抬起眼时,泪珠已经挂在睫上。

      “他想非礼我。”

      谢临川神色不动。

      温妩声音更低:“我只是想活。那匕首是我随身防着意外的。他抓住我的手腕,我怕极了,情急之下才刺了他。我不是故意的。”

      谢临川扫了眼她腰侧。

      “防着意外,便带淬毒匕首?”

      温妩被他问得眼眶更红,反倒往前一步:“世子为何知道我杀了人?”

      谢临川目光一顿。

      温妩盯着他,泪意里掺了怒:“莫非世子早就到了?既然早就到了,为何不救我?难道非要看我被逼到动刀,才肯露面?”

      谢临川没有立刻答。

      温妩越说越急,像是终于抓到了理。

      “我一个弱女子,被三个歹人堵在村口,小满吓得脸色都白了。我好不容易让她逃走,自己被人抓住,险些受辱。世子既看见了,竟还问我为何杀人?”

      谢临川眉心慢慢皱起。

      “我在执行任务。”

      温妩眼泪落下来:“执行任务便能见死不救?”

      谢临川沉默。

      他赶到时,确实看见她一刀刺进那人腹中。那一刻,她脸上的狠意与他从前见过的所有模样都不同。

      那是真正被逼到绝境后的杀意。

      他本想借此逼问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可她几句质问砸下来,竟叫他一时无从下口。

      温妩抬手擦去眼泪,声音仍在发抖:“今日之事,我会当作没见过世子,刚刚的话,我也会烂在肚子里。世子也当没见过我,可好?”

      谢临川看着她。

      “你来城北做什么?”

      温妩垂眼,像是委屈极了:“我近来身子不好,听闻京郊有女医擅调养女子身子,便来问问。夫君身体也不好,我总要自己先养好,才能照顾他。”

      谢临川冷笑:“又是兄长?”

      温妩脸色白了一分:“世子若不信,尽可去问。只是我今日受了这样惊吓,实在无力再同世子辩。”

      她说完,转身要走。

      谢临川没有拦。

      温妩强撑着走出密林,直到看见远处官道,才发现腿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慢下来。

      谢临川远远跟着,没有露面。

      小满果然在官道旁哭着等她,身边还有几个赶来的侯府护卫。见温妩出现,小满几乎扑过去。

      “姑娘!”

      温妩一把抱住她,脸上的强撑终于松了一瞬。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经暗透。

      谢承彦听闻她遇险,连外衣都未披好便从书房赶来。温妩下车时,脸色苍白,鬓发散乱,手背上还有树枝划出的血痕。

      谢承彦心口一紧,上前扶住她。

      “宝音!”

      温妩抬眼看见他,像终于找到依靠,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夫君。”

      谢承彦抱住她,指尖都在抖:“别怕,回来了,已经回来了。”

      温妩埋在他胸前,没有说话。

      不远处暗巷里,谢临川坐在马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寒照低声道:“二爷,回衙门吗?”

      谢临川没有应。

      温妩方才在林中那张狠戾的脸,与此刻扑进谢承彦怀中的柔弱模样重叠在一起,刺得人心口发冷。

      他低声笑了下,语气讥诮。

      “兄长的情谊,也不过如此。”

      寒照垂头,不敢接话。

      谢临川最后看了一眼侯府门前相拥的两人,眼底阴沉。

      “竟被一个满身心机的女子谋取心神。”

      话落,他拨转马头,没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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