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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乱 “一言为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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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后,谢承彦仍坐在书房里。
窗外风声渐起,竹影映在窗纸上,笔架旁的灯烧得久了,灯芯结出一点暗红。案上摊着一卷策论,字字皆有锋芒,谢承彦却许久未翻过一页。
长公主府归来后,他心里便乱。
温妩在马车里靠近时,那一点衣袖擦过的暖意,到此刻仍像留在他膝边。
她仰脸同他说话,杏眼含笑,声音柔得恰到好处。那不是周云瑶给过他的感觉。
云瑶是多年求不得的月色。
温妩却像灯下骤然挨近的一团暖,叫人心口发紧,想退,又舍不得退。
谢承彦抬手按住眉心。
他自幼便知道,自己在侯府里不算讨喜。
他的生母原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生得清秀,行事也本分,后来被老夫人指给侯爷做了姨娘。
听府中旧人说,母亲是父亲第一个女人,曾经也得过几分怜惜。后来侯夫人进门,母亲没有争宠,也没有哭闹,日子过得谨慎,才在府里留住了几分体面。
可这点体面很薄。
母亲怀他时误食了不该入口的东西。府医来来回回看了几回,终究只保下了孩子。谢承彦出生便弱,母亲没撑多久,将他托付给老夫人后便去了。
老夫人怜他无母,从小把他养在身边。因着老夫人这层庇护,府中下人明面上不敢怠慢他。可背后的话,他不是没听见过。
病秧子。
庶出。
姨娘命薄,孩子也未必长久。
那些话像冬日檐下冻住的水,一点一点落进他幼年心里。他不敢同老夫人说。老夫人年岁已高,疼他是一回事,能不能替他挡住所有人的眼睛和嘴,又是另一回事。
后来,周云瑶常来侯府。
她是谢临川自幼定下的未婚妻,身份贵重,模样也好。
那时谢临川性子冷,年纪不大,已不大爱搭理人。周云瑶在他那里碰了冷脸,便会来找谢承彦。
她会让他替她拿风筝,会故意把棋子藏起来叫他找,会笑着说他身子弱,连追她几步都追不上。
那些大约算不上真正的善意。
可谢承彦那时仍觉得开心。
因为除她之外,少有人愿意找他玩。
那些同龄的世家子弟嫌他病气重,也嫌他庶出身份尴尬。
周云瑶愿意坐在他身边说话,愿意把新得的点心分给他一块,哪怕十句里有三句捉弄,也足够他在夜里反复想很久。
他就这样喜欢上了弟弟的未婚妻。
多么卑劣。
谢承彦望着灯火,喉间泛出一点苦意。若父亲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只怕会当场动家法。
侯府最讲规矩,父亲也最厌恶子弟失德。
他这个庶长子本就处境尴尬,还敢觊觎嫡弟的未婚妻,传出去便是满府的笑话。
所以他瞒得很深。
家族给他安排婚事时,他并非没有想过争一次。
若云瑶愿意,他也许真会背弃家族,拼着父亲责罚,拼着被侯府厌弃,也要替自己讨一个结果。可云瑶没有。
她哭过,也说过心里有他。可到最后,她仍旧不愿。
谢承彦便退回原处。
他更不能怪温妩。
这桩婚事里,她才是最无辜的人。她从江南远嫁入京,满心想做一个好妻子。
新婚夜,他以病体为由避开她;婚后这些日子,他也总是回避她的亲近。她却从未当着旁人的面叫他难堪。
她学规矩,侍汤药,晨昏定省。
府中嬷嬷有时说话不好听,她也只是低头听着。谢承彦有几回撞见她在廊下受训,明明眼眶都红了,回到他面前仍要笑着说没事。
后来太医要以血入药。
她站出来时,谢承彦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样娇气的一双手,却毫不犹豫递了出去。
她说他是她的夫君,她没有理由把这件事推给旁人。
今日云瑶来问他,是不是忘了当初答应过的话。
他答不上来。
云瑶哭着问他,是不是当真要同温妩做一对真正夫妻。他喉间像堵着东西,迟迟说不出那个“不”字。
他们争执了。
周云瑶负气离开时,谢承彦站在原地,没有追。
这是头一回。
因为那一瞬,他脑中浮出的不是周云瑶红着眼的模样,而是温妩坐在马车里对他笑的样子。若他追出去,温妩知道了,应当会伤心吧。
这个念头叫他心慌。
回府路上,温妩离他很近。她说话时眼睛像含着水,指尖碰过他的袖口,便叫他心跳乱了。那样的感觉新奇,又叫人难以招架。他羞愧得几乎不敢看她,下车后便一头扎进书房。
可躲到书房里,心还是不静。
谢承彦低头看着案上书卷,苦笑了一下。
他想不通自己。
后面一月,侯府倒是平安。
谢承彦放下脸面,去求老夫人。他想入国子监,拜宋清宋大儒为师,安心备考。老夫人起初担心他身体,架不住他执意,又见太医说只要不过分劳累,外出读书未必全是坏事,便应了。
宋清为人严厉,最不喜勋贵子弟靠家世求学。谢承彦亲自递了文章去,等了三日,才得了入门的机会。
温妩听闻后,表现得比他还欢喜。
她亲自替他收拾书箱,又让小满备下暖手炉和药囊,叮嘱进宝按时提醒他用药。谢承彦看着她忙来忙去,心中那股说不清的滋味越发深。
温妩心里却有另一层思量。
谢承彦突然发奋,多半与长公主府那日同周云瑶的争执有关。周云瑶一直拿身份和婚约压着他,谢承彦若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得到周云瑶,唯有功名一条路。
这对温妩而言不是坏事。
她本就不想一辈子捆绑在侯府,复仇成功后,她还是想回江南,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娘子。
谢承彦忙于国子监,她便多了许多自由。
谢临川也不在京中。
皇上派他巡视辽北,顺道去边疆见宣平侯。谢临川走得很快,离京时没有同温妩说什么。
温妩只在老夫人院中听人提过一句,说世子已出发半月,辽北寒苦,恐怕要过些日子才回。
两大障碍一时都有事做。
温妩的规矩也学得越发挑不出错。魏氏身边的嬷嬷挑剔许久,最后也只能说她行事还算谨慎。
江南回信便在这时到了。
苏升泰的信写得平常,满纸都是让她安心在侯府过日子,好好侍奉夫君,莫要忘了苏家养育之恩。温妩看完,只觉得好笑。
信封里夹着一张空白纸。
她将房门合上,让小满守在外头,自己点了烛火,将那张纸慢慢烤过。纸面被火气一熏,浅褐色字迹渐渐浮出。
这是她同王妈妈离别前约好的法子。
王妈妈的字算不得好,笔画有些硬,落在纸上却叫温妩心口一酸。
温蘅娘当年入京后,曾在城南驿站住过几日。她不是一到京城便见到了那负心人,中间有一段不明去处。
王妈妈猜测,应当是被什么人收留过。温蘅娘回扬州后对此只字不提,王妈妈心中有疑,也没有逼问。
后来,温蘅娘伤势很重,曾在神志不清时提过一个“苗婆”。
那苗婆似乎是京郊一处破庙附近的女医,见温蘅娘被人丢在庙后,身上带伤,又怀着孩子,便替她免费看过伤。
信中还写,温蘅娘回扬州后,有个手背带疤的妇人来过沉香阁。
那妇人口音带京腔,衣料却比寻常家仆好许多。她给温蘅娘送了一封信。温蘅娘看完那封信后,便更加坚定要生下孩子。
其余的,她什么也不肯说,那封信也被烧了个干净。
王妈妈在信末写:可信之人,一个也无。妩儿,京城深,你惜命。
温妩看完许久未动。
烛火烧得很安静,屋外小满低声问了一句姑娘可好。温妩回过神,应了一声,将纸放进铜盆里烧掉。
纸灰卷起,又慢慢塌下去。
城南驿站。
京郊破庙。
苗婆。
手背带疤的妇人。
这些东西隔了太多年,当年知情之人是否还在人世,谁也说不准。可终归有了方向。
温妩坐到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的脸。
如今谢承彦去了国子监,谢临川又离京。她每日除了晨昏定省,其余时间比从前宽松许多。若要查苗婆和那个妇人,眼下正是机会。
只是不能急。
她得像在侯府学规矩一样,一步一步来,不露痕迹。
晚膳时,温妩吃得不多。
谢承彦从国子监回来,脸色带着倦意,见她面前那碗汤只动了两口,便问:“今日胃口不好?”
温妩抬眼,像是才回过神,笑了笑:“许是天气闷。”
谢承彦看着她,温声道:“是不是想江南了?”
温妩手中的筷子停住。
她垂下眼,睫毛遮住眸中情绪。片刻后,她低声道:“夫君怎么这样问?”
“你今日看着有些心不在焉。”谢承彦说,“若是想家,也不必瞒着我。”
温妩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些。
“江南太远了。父亲母亲又都不在身边。我有时也会怕,怕在京城久了,连回去的路都忘了。”
谢承彦心口微动。
温妩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依赖,也带着一点强撑出来的笑意。
“幸好如今还有夫君。”
这句话落下,谢承彦握筷的手顿住。
她说得很轻快,却像一根细线,慢慢缠上他心口。
晚膳后,谢承彦让进宝取来一只小匣。
匣中放着一支玉簪。
簪身没有繁复花样,只在尾端刻了一枝细竹,玉色温润,入手清凉。旁边还有一本江南游记,书页翻过几处,夹着一张谢承彦亲手写的批注。
“这簪子不算贵重,胜在雅致。”谢承彦看着她,“游记是我从前读过的,上头有几处批注。若你想江南了,可以看一看。”
温妩怔怔望着那两样东西。
那本游记翻开,纸页上写着江南水巷、雨中石桥、春日柳岸。扬州两个字撞进眼底时,她真想起了王妈妈,想起沉香阁后门那条窄巷,想起自己曾在江南活过。
温妩低下头,指尖抚过玉簪。
“夫君还记得我从江南来,我便很高兴。”
谢承彦心中更软。
两人坐在书房里说了许久。
谢承彦说自己从前也想去江南,看书里写水乡烟雨,便总想着若身体好些,也许能亲眼去瞧一瞧。
温妩笑着看他:“待夫君病好了,我带你去。江南的春日最好,河边小楼开着窗,夜里还能听见船娘唱曲。扬州醉鸭也好吃,夫君若去了,我请你吃。”
谢承彦看着她眉眼间难得流露出的鲜活,心中那点疼惜越发深。
她提到江南时,整个人都像明亮了些。这样的温妩,不像侯府里被规矩压着的新妇,也不像每日侍药请安的妻子。
她有自己的来处,有自己的喜欢,也有自己藏得很深的孤单。
谢承彦忽然很想护住这点鲜活。
他垂眼看着案上游记,声音放得低:“好。等我身子好些,也等我考取功名,我便同你去江南。”
温妩抬眼,笑意柔软:“一言为定。”
灯影落在两人之间。
谢承彦望着她,心中那杆一直摇摆不定的秤,在此刻无声地偏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