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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拦轿 “温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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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尽头的喜乐声断在一声马嘶里。
轿夫的肩膀齐齐一沉,花轿猛地停住,轿帘上缀着的红穗晃了几下,珠串撞在木框上,发出细碎声响。
外头原本跟着吹打的唢呐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锣鼓声也停了,满街只余风卷红绸,刮过青石板路。
温妩坐在轿中,盖头早被她自己掀了一角,露出半张妆面。
只差半条街。
再过半条街,轿子便能出南城门。再往前,就可以逃走了。
轿帘外传来刀鞘叩地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温妩指尖压住袖中金簪,染了蔻丹的指甲陷进掌心。她未掀帘,只侧耳听着外头动静。轿夫不敢喘,随嫁婆子连求饶的声音都咽回去,街边铺面关门声接连响起,木板撞得急,似乎生怕慢了一拍,北镇抚司的刀便会落到自家门前。
马蹄踏过青石,停在花轿前。
有人低声道:“指挥使,轿里的人未下来。”
风从帘缝钻进来,吹得温妩眼尾微凉。她垂眼看着膝上的喜帕,红底金线,绣的是并蒂莲。
真可笑。
外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封街。”
两个字落下,整条长街都被北镇抚司的人里外围住,看热闹的人群被隔在人群之外。
温妩唇边那点笑终于淡了些。
谢临川来了。
这个时辰,他本该在北镇抚司衙门。她算过他的行程,今日早朝之后他要入宫回话,来不及,城门换防也需要时间,就算谢临川发现,追兵最快也要到午后才会发觉花轿有异。
她把能算的都算进去了,唯独漏了谢临川这个人。
他从来不按她替旁人铺好的路走。
轿外有人拔刀,寒铁出鞘的声音贴着地面散开。
喜婆终于撑不住,扑通跪下,嗓音发颤:“大人,这是城南陈家的嫁轿,新娘子赶吉时出城去夫家,万不敢冲撞官爷……”
谢临川未理她。
靴底踏上轿前红毯,一步步近了。温妩隔着轿帘看见一点绯色官袍下摆,玄色皂靴停在轿门前,金线绣出的飞鱼纹从帘缝里一闪。
她抬手,把喜帕重新盖到头上。
帘外静了片刻。
谢临川似乎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冷意贴着骨头钻进来。温妩握紧金簪,心里骂了句阴魂不散,面上仍端着新嫁娘该有的怯意。
轿帘被刀鞘挑开。
天光泼进来,刺得人眼睫一颤。
温妩垂着头,喜帕遮住眉眼,只露出一截雪白下颌,唇上胭脂浓得动人。她没立刻开口,肩背收得柔顺,仿佛真是个被官兵拦住后吓坏的新娘。
谢临川站在轿外。
绯袍束腰,革带上垂着北镇抚司腰牌,玉冠压住乌发,眉骨下的眼睛漆黑,眼尾泛着一点倦后的红。
许是一路赶来,他官袍肩上沾了风尘,唇色也比往日淡些,偏那张脸依旧俊得逼人。冷白肤色映着绯衣,像一柄刚从血里抽出的刀。
他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到喜帕边沿,声音压得很低。
“温妩,还是说,继续叫你苏宝音?”
轿中香气凝住了。
温妩指腹抵着金簪尖端,疼意让她眼神清明。她最坏的猜测成了真。
谢临川已经查到她到底是谁。
怪不得他来得这样快。
温妩慢慢抬手,掀下喜帕。
那张脸被珠翠和胭脂衬得艳丽,杏眼含着水,眼尾用胭脂细细描过,笑起来时仍带着一点娇憨的甜。
她坐在喜轿里,笑眼盈盈仰头看他,仿佛眼前人并非堵她生路的北镇抚司指挥使,只是来迟一步的新郎官。
“二爷好大的阵仗。”温妩笑道,“今日城中嫁娶的人家多,您这样拦着,怕是要误了不少吉时。”
谢临川盯着她唇边的笑,眸色沉下去。
“你还敢同我提吉时?”
温妩眨了眨眼,语气软下来:“我胆子向来小,二爷又不是不知。您带这么多人围着,我吓得腿都软了。”
谢临川伸手,指节挑起轿帘,俯身看她。
两人离得近,温妩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香,还有一路奔马带来的尘气。
他的脸色算不得好,眼下压着淡淡青影,唇角却勾着,像是怒到极处,反倒生出几分笑意。
“腿软还能从我的院子里走出去,换户籍,伙同萧执衡,藏进陈家的花轿。温妩,你这胆子若叫小,京城里只怕找不出胆大的人。”
温妩笑意未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
他果然全查出来了。
她每走一步,身后都被他踩住了尾巴。这个人太可怕,连她藏在暗处的路,都能一条条翻出来。
“二爷这话冤枉我了。”温妩轻声道,“我一个和离妇,留在京城难免惹人闲话。江南有亲眷肯收留,我去投奔,算不得罪过。”
谢临川的手指落在轿门上,木框被他捏出细微声响。
“亲眷?”他看着她,唇边笑意凉得刺人,“苏家认你?陈家那位死了三年的表姑娘,又何时成了你的亲眷?”
温妩眼睫一颤。
她藏在袖中的金簪被掌心汗意濡湿。
这条路也断了。
谢临川看见她这点反应,眼底压着的火终于露出一点来。他伸手探进轿中,指腹擦过她鬓边珠钗,替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别回去。动作亲昵,眼神却冷得吓人。
“继续编。”
温妩抬眼看他,笑得更甜:“二爷既都查到了,还要听我编什么?”
谢临川指尖停在她耳侧。
“我想听听,你打算怎么继续哄我。”
街上跪了一地人,北镇抚司的刀压着长街,喜轿里红绸垂落。温妩看着眼前这张脸,心里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散了一半。
她骗了那么多人。
最难骗的,偏偏是谢临川。
这人曾被她牵着走。她在床榻间喊他一声二爷,他便任她用唇舌和泪意把他拖下深渊。
她以为自己懂男人,也懂谢临川。
只要留下一点甜头,再藏好退路,总能从这场局里抽身。
如今他站在轿外,官袍压着满街人声,手里握着她的来路和生死。
谢临川低头看着她,嗓音哑了些:“你走的时候,想过我会来吗?”
温妩唇角微弯,眼里浮出一点潮意,看着倒真有几分委屈。
“想过。”
谢临川眸色微动。
温妩接着道:“可我转念一想,二爷公务繁忙,兴许懒得追我这样一个骗子。”
谢临川笑了一下,眼底的冷意更深。
“原来骗子没有自知之明。”
温妩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软:“二爷,您既叫我骗子,又何必亲自来追,您不是最看不起我这种爬上您床的娼妇吗?”
这句话落下,轿外风声骤紧。
谢临川俯身逼近,阴影盖住她半张脸。他抬手扣住她腕骨,力道压得温妩指尖一麻,袖中金簪险些掉出来。她脸色变了变,仍强撑着没叫疼。
“温妩。”谢临川一字一顿念她的名字,“你真当我脾气好到任你来去?”
温妩被他扣住腕,身子往前倾了些,珠钗轻晃,耳坠擦过雪白颈侧。她抬起眼,睫毛上像沾着一点湿意,娇怯里混着不服输的狡黠。
“二爷从前明知我骗您,不也照样听了?”
谢临川扣着她的手一紧。
温妩疼得呼吸乱了一拍,脸上笑意险些挂不住。轿外跪着的人头埋得更低,连风声都似被北镇抚司的人墙挡在了远处。
谢临川看着她那张娇艳的脸,眼底怒意翻涌,偏又压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痛色。
“你倒是巧舌如簧,可惜,你惹错人了,我可不是任你玩弄的谢承晏和萧执衡。”
温妩眸光颤了颤,很快又弯起唇:“二爷不爱听,我便不说了。今日您放我走,往后山长水远,我绝不回京碍您的眼。”
谢临川盯着她,忽然伸手探进她袖中。
温妩脸色顿变,想躲已经来不及。那枚磨尖的金簪被他取出来,簪尖在日光下泛着寒芒。谢临川垂眼看了片刻,指腹擦过簪尖,竟被划出一道细小血痕。
温妩心口一跳。
谢临川把簪子攥进掌中,血珠沿着指节渗出来。他似乎感不到疼,只看着她。
“拿这个防谁?”
温妩喉间发干,仍笑:“路上不太平,防贼。”
谢临川抬手,染血的指腹蹭过她唇边胭脂。
“我是贼?”
温妩被他碰得后背发冷,仍没躲。
她知道自己越躲,他越不会放。
“二爷这身份,做贼委屈了。”温妩望着他,声音低软,“您是官,我是民。您要拿我,我还能跑到哪里去?”
谢临川看着她片刻,俯身将她从轿中抱了出来。
温妩惊了一下,手下意识攥住他衣襟。绯袍料子被她抓皱,珠钗撞在他肩上,发出清响。街上众人连头也不敢抬,北镇抚司的人齐齐退开一步,给谢临川让出路。
“二爷!”温妩压低声音,笑意终于乱了,“今日这条街上这么多人,您不怕御史参您强抢民女?”
谢临川抱着她,步子未停。
“你算哪家的民女?”
温妩被这一句堵住。
谢临川低头看她,眼中情绪沉得吓人:“苏宝音?陈家表姑娘?还是扬州温蘅娘留下的那个女儿?”
“温妩,你今日哪都别想去,想想你的丫鬟小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安排?”
“你若是再挑战我的底线,我不介意当街要了你”
温妩脸上的血色褪尽,圆润的杏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连母亲都查到,小满也在他手上。
街边风卷起红绸,缠过她垂下来的嫁衣裙摆。温妩靠在谢临川臂弯里,抬头看见他绷紧的下颌,也看见他眼底那点近乎失控的占有。
谢临川抱着她走过长街,红嫁衣拖过冰冷青石。温妩闭了闭眼,掌心还残留着金簪扎出的疼。
马车停在街口,帘子垂着。
谢临川将她放上车,俯身进来,顺手压下车帘。光线暗下来,外头北镇抚司收刀的声响隔着一层帘幕传进来。
温妩坐在车中,嫁衣铺满膝头,唇边胭脂被他指腹蹭开一点。她抬眼看他,仍想笑,眼尾却先红了。
谢临川坐在她对面,掌中还攥着那枚染血的金簪。
“温妩,你再逃一次试试。”
温妩望着他,心口沉沉往下坠。
如今车帘落下,长街封死。
回家成了镜花水月。
她惹来的哪里是裙下犬。
分明是披着绯袍、循着血气追来的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