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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配 “老天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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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礼开始时,玉华堂前的乐声缓缓起了。
明珠郡主萧敏静由女官引着出来,身上穿着深衣,乌发垂在肩后,眉眼被妆粉压出几分少见的端肃。
衡阳长公主坐在上首,眼中带笑,旁边几位宗亲夫人也都含着慈爱。
温妩坐在女眷席间,看着那支簪子被郑重捧上来。
赞者高声念祝词。
愿尔令德,寿考维祺。
满堂宾客静静听着,连平日里爱说笑的姑娘们也收了声。萧敏静低头受礼,长公主亲手替她簪发,眼底那点骄傲和疼惜,隔着人群也能看得清楚。
温妩跟着众人垂眼,唇瓣微动,也在心里一字一句念着。
她没有这样的及笄礼。
出身风月场的女子,哪配有这样隆重的礼。
苏宝音有。
苏宝音生辰在四月初六,及笄礼办完后,才被苏家准备嫁入京城冲喜。
她背过苏宝音所有经历的东西,生辰、喜好、闺中旧事、家中亲眷,连及笄那日用了哪支簪子、苏升泰送了什么礼,都记得清楚。
可温妩自己的生辰,是五月初九。
那一年,王妈妈没有请宾客,也没有叫楼里姑娘们来观礼,只在傍晚时带她出了沉香阁,去扬州城里一家最有名的馆子吃醉鸭。鸭肉切得薄,皮脆,酒味浸进肉里,王妈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说吃吧,吃完就长大了。
那便是温妩的及笄礼。
她那时还笑,说醉鸭比簪子实在。
此刻乐声入耳,堂前满是锦绣珠翠。温妩看着萧敏静被众人围着道贺,尊贵的长公主替女儿拂平鬓边散发,围绕着的那些夫人们夸她容色好、福气好、来日必有好姻缘,心口处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断流出血液。
原来被爱着的人,可以这样活。
她们可以任性,骄矜,被所有人托着往前走。
可她温妩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算,连一个名字也不是自己的。
老天爷,你公否。
祝词结束,众人纷纷上前道贺。
谢承彦站在温妩身侧,见她望着堂前出神,低声问:“宝音,你的及笄礼是怎样的?”
温妩眨了眨眼,很快回过神。
她抬眼看他,笑得柔软:“自然不如郡主这般盛大。父亲请了几位江南相熟的夫人,母亲身子不好,未能久坐。那日用的是白玉簪,父亲还送了我一匣南珠。”
这话是苏家嬷嬷教过的。
该有的细节都有,该避开的地方也避了。谢承彦听后点点头,神情温和:“苏家待你很好。”
温妩笑意不变:“是。”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匣南珠该在真正的苏宝音妆奁里。
她有过的,不过是王妈妈夹到碗里的那块醉鸭。
不远处,李婧雪正同衡阳长公主说话。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身后齐玉菱扶着她的手,母女二人衣饰雅致,一眼看去便是被富贵养出来的人。温妩望过去时,李婧雪刚好低头笑了一下,眉眼间没有半点阴霾。
温妩胃里翻起一点冷意。
她忽然不想再待在这里。
“夫君,我有些闷,想出去透口气。”她低声道。
谢承彦看她脸色确实淡了些,忙道:“可要我陪你?”
温妩摇头:“不必。今日宾客多,你同我一道离席反倒惹眼。我去园子里站一会儿便回来。”
小满正要跟上,温妩抬手拦了她:“你留在这里。若夫人问起,便说我去更衣。”
小满有些不放心,见温妩神色还算如常,只好点头。
长公主府的花园比侯府宽阔许多。
三月末的花开得正盛,海棠压着枝头,花瓣落在石径上,被雨后水气沾得柔软。温妩一个人沿着曲廊往里走,直到堂前热闹声淡了些,才慢慢停住脚步。
她扶着廊柱,吐出一口气。
李婧雪那张脸还在眼前。
温妩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闷得难受。
花丛后忽然传来笑声。
“你耍赖!说好了输了就把糖人给我!”
“我没输,是你先摔了竹马。”
少年声音清朗,孩子声音稚嫩,吵得十分认真。
温妩绕过花树,看见萧执衡正蹲在草地上,手里拿着一只木雕小马。旁边站着个七八岁的男童,穿着锦袍,脸颊圆润,眼睛黑亮,正气鼓鼓地伸手要东西。
萧执衡抬头看见温妩,眼睛一下亮了。
“宝音姐姐!”
男童也回头看她,眨巴着眼。
温妩看着这一大一小,心口那点郁气散了些,忍不住笑:“萧世子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萧执衡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前头太闷,我出来带怀璟玩一会儿。”
男童立刻挺了挺胸:“我叫吴怀璟,是长公主的儿子。”
温妩屈膝行礼:“见过小公子。”
吴怀璟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你长得好看,我准你陪我们玩。”
萧执衡噗嗤笑出声,又怕温妩介意,赶紧咳了一下:“他年纪小,乱说话。”
温妩眼中笑意更深:“小公子说的是实话,我为何要怪?”
吴怀璟顿时得意起来,转头对萧执衡道:“你看,姐姐都说我说得对。”
萧执衡耳根红了红:“这是谢夫人,不能乱叫姐姐。”
吴怀璟不服:“为什么你能叫宝音姐姐,我却不能叫阿。”
温妩怔了一瞬。
萧执衡脸色微变,忙道:“怀璟。”
温妩却笑了:“依你们,想叫就叫”
吴怀璟听得半懂,又很快被木马吸引,拉着温妩一起看他们方才搭的沙土城池。萧执衡把糖人递给他,趁孩子跑远两步时,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
温妩看他紧张,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我知道。”
萧执衡这才松了口气。
几个人在花园里待了许久。
吴怀璟要温妩评判谁的木马跑得远,萧执衡不服气,非要重比。
温妩提着裙摆站在石阶上,看着他们把木马推过竹片搭成的小桥,笑得连眼尾都弯起来。
这里没有呛人的话语和讨厌的人。
萧执衡同吴怀璟的热闹很简单,输赢也简单。输了便给糖,赢了便笑,没人在一句话里藏三层意思。
温妩觉得非常轻松。
等到黄昏霞色压上花枝,长公主府的丫鬟来找吴怀璟,三人才散了。
吴怀璟被丫鬟牵着走,还不忘回头喊:“好看姐姐,下回还陪我玩!”
萧执衡忙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厉害。
温妩笑着同他告别:“小公子慢走。”
萧执衡落后几步,忍不住问:“阿妩姐姐,你今日是不是心情不好?”
温妩抬眼看他。
少年目光太干净,担忧也干净。她没有多解释,只道:“现在好多了。”
萧执衡立刻笑起来:“那就好。下回你若还不高兴,我带你去吃东市的糖糕,那家铺子可甜了。”
温妩点头:“好。”
两人分别时,萧执衡还回头看了好几次。
温妩回到女眷席旁,谢承彦已经在等她。他脸色不太好,眉心微锁,手中茶盏也未动。温妩走近时,他才勉强露出笑。
“去了许久,可是迷路了?”
“园子花开得好,多站了一会儿。”温妩在他身侧坐下,余光看向小满。
小满趁人不注意,低声道:“姑娘,你走后没多久,大公子和周姑娘在僻静处说了话,像是吵了一架。奴婢怕被发现,没敢靠太近,只瞧见周姑娘脸色很难看,后来便回府了。”
温妩眼底掠过一点了然。
她轻轻点头,面上仍像什么都不知道。
谢临川也早早离席。
周云瑶吵过之后回了周家。没了这两人,回侯府的路上反倒清静。
马车里只坐着温妩和谢承彦。
天色暗下,车内点了一盏小灯。温妩坐在谢承彦身侧,离得不远。马车压过石板时轻轻一晃,她顺势扶住车壁,袖口擦过谢承彦膝边。
谢承彦身子一僵。
温妩像没察觉,抬眼问:“夫君今日是不是累了?脸色不大好。”
谢承彦回过神:“无事。”
温妩叹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你总说无事,可我看着心里难安。今日郡主及笄,我倒想起自己刚进京那日。那时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嫁进侯府会是什么样。如今有夫君在,我才没那么怕。”
谢承彦低头看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杏眼含着一点依赖,唇边笑意温柔。她今日在席间受了委屈,见了许多陌生贵妇,回来还要先顾着他的脸色。
谢承彦心里一软。
“宝音,今日我若有哪里照顾不周……”
温妩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袖口。
“夫君待我很好。”
她的指尖很软,碰到他袖口时,热意隔着衣料传来。谢承彦心口猛地跳了一下,竟忘了把手移开。
这感觉与周云瑶不同。
他对周云瑶,多年求不得,心里总带着苦意和敬重。
可温妩靠近时,气息柔软,眼神含水,像春夜里贴近的一缕暖风,叫他既慌,又不知该如何退。
温妩看见他耳根泛红,心里笑了笑。
她收回手,低头道:“是我唐突了。”
谢承彦忙道:“没有。”
话出口后,他自己先怔住。
温妩脸颊微红,没再说话。车厢里一时安静,只剩车轮滚过长街的声音。
回到侯府后,谢承彦几乎是下车便往书房去。
进宝追在后头问要不要用些热汤,他只摆手,说要看一会儿书。
温妩站在廊下,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唇边慢慢弯起来。
小满扶着她,压低声音笑:“姑娘,大公子方才脸都红了。”
温妩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轻声道:“他只是没见过。”
没见过女子真正有意靠近。
也没见过她这样的人。
夜深后,温妩回到房中,换了衣裳,在书案前坐下。
她铺开信纸,先写给苏升泰。信中说侯府待她尚可,谢承彦身子有所起色,老夫人与魏氏对她也算满意。
酒楼那日之事,广平王府送了谢礼,刘家也未追究。
她语气恭顺,把自己写成一个正在侯府学规矩、尽力站稳的新妇。
这封信要给苏升泰看,也要给可能看信的人看。
写完后,她又取出另一张纸。
这一封给王妈妈。
温妩握着笔,许久才落下第一字。
妈妈,我已在京城站住脚了。
她写近日发生的一切,但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得到的刁难。
笔锋到这里,墨迹顿了一下。她没有把恨写得太露,只是请王妈妈把当年母亲入京前后能查的人、地点、老相识,一一写给她。
她需要可用之人。
信写完,窗外已是深夜。
温妩吹干墨迹,将两封信分别封好。小满进来时,她把信递过去。
“明日一早送出去。”
小满点头:“奴婢让人悄悄送?”
温妩抬眼看她:“不必。以侯府的名义,大大方方送。一封给苏家,一封夹在苏家信件中,苏家自会为我转送。越遮掩,越惹人怀疑。”
小满立刻明白过来:“奴婢记住了。”
温妩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今日过得很累。
温妩看着烛火,眼底那点疲惫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