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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落子 “情网要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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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云瑶来侯府那日,天色阴着,檐下垂了一串细雨。
温妩陪魏氏学完对牌,正从回事处出来,便见前头丫鬟撑着伞,引着一位衣裙素雅的姑娘穿过回廊。
那姑娘身段纤秀,发间只簪一支玉钗,妆容不浓,眉眼里自有一种被高门养出来的从容。
她还未走近,廊下丫鬟婆子已经低头行礼。
“周姑娘。”
温妩停住步子,唇边浮出笑。
周云瑶也看见了她,伞下眉眼微弯,先开口道:“嫂嫂。”
这一声叫得亲近,语气也妥帖。
温妩上前回礼:“周姑娘。”
周云瑶扶住她的手,掌心温凉,眼神落在温妩新换的裙衫上,笑道:“嫂嫂今日这身颜色好,衬得人越发娇。只是侯府今日请了谢家几位族中长辈过来议事,内宅新妇若穿得这样鲜亮,恐要被嬷嬷们念几句。”
温妩脸上笑意未改,心里已然记下一笔。
她今日穿的是杏粉色,不算张扬。周云瑶一句话,便把她放到不懂规矩的位置上。
若她辩,显得小气;若不辩,便等于认了自己初入侯府,衣饰也要人提点。
魏氏身边的春桃正好从后头过来,听见这话,也温声道:“周姑娘细心。大奶奶才入府,有些地方慢慢学便是。”
温妩垂下眼:“多谢周姑娘提醒。”
周云瑶拍了拍她的手背,姿态比她更像这座侯府里的主人:“嫂嫂别多心,我只是怕旁人嘴碎。”
温妩笑道:“周姑娘好意,我记下了。”
雨丝落在廊外青石上,溅出一点水雾。
小满跟在温妩身后,气得唇都抿紧了。温妩余光看见,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压,示意她别露出来。
周云瑶今日是来见谢临川的。
老夫人留她在正院用茶,谢承彦也在。谢临川难得回府,正坐在窗边,手中翻着一本薄册。见周云瑶进来,只抬眼看了看,神色算不得热络。
周云瑶习以为常,笑着问:“临川哥哥这几日又忙衙门的事?老夫人前日还念叨,说你回府用膳的次数越发少了。”
谢临川将薄册合上:“衙门事多。”
周云瑶在他身旁坐下,语气自然:“再忙也要顾着身子。你素来不爱听人劝,老夫人年纪大了,心里总挂着你。”
老夫人听得高兴,笑着道:“还是云瑶懂事,知道替我说他。”
谢承彦坐在另一侧,目光落在周云瑶身上,眼神温软得几乎藏不住。温妩端着茶盏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低眉奉茶,脸上笑意妥帖。
周云瑶接过茶,目光又落到她袖口:“嫂嫂这茶端得好,想来在江南时也学过规矩。只是奉长辈茶时,袖口还该再收些,免得茶水溅出来,倒叫人以为侯府亏待了你。”
温妩手腕微顿。
她自认方才动作无错,可高门规矩细到发疯,袖口收几寸、茶盏递几分,都能被拿来说嘴。
她吃亏在受训时日太短。苏家嬷嬷教她的,只够应付寻常场面;周云瑶这样的世家贵女,才是从小浸在这些东西里长大的。
谢承彦闻言,转头看向温妩,语气温和:“宝音,云瑶自幼跟着周夫人学礼,她说的这些,你多听听,对你有好处。”
温妩抬眼看他。
谢承彦神色坦然,真像只是劝她学规矩。
温妩心中冷笑,面上仍旧柔顺:“夫君说的是。”
谢承彦又吩咐进宝:“把前几日新得的雨前茶取来,周姑娘喜欢清口的茶。再去厨房说一声,备几样云瑶妹妹爱吃的点心。”
进宝应声去了。
温妩站在一旁,唇边还带着陪笑。
兄妹情分。
真是好一场兄妹情分。
周云瑶眼中掠过一点得意,很快又压下去,转头对温妩道:“嫂嫂初入京城,许多事难免生疏。往后若得空,我可常来陪嫂嫂说话,也免得你在府里闷。”
温妩道:“那便劳烦周姑娘了。”
谢临川坐在窗边,冷眼看着她。
她今日安静得过分。
周云瑶三两句话把她规矩上的短处挑出来,兄长又让她跟周云瑶多学,她脸上竟还能笑。
湖边那日,她被吓到发白也要强撑着同他对视
棋盘上落子时,眼底那股不肯服输的劲也极鲜明。
如今倒真成了侯府里最柔顺的新妇。
谢临川心里那点看轻更深。
贪心,可怜,又蠢。
明知兄长心里装着旁人,还要伏低做小地讨好。
一个商户女进侯府,便真以为忍得足够久,总能换来一点怜惜。
他原本不打算开口。
周云瑶端着茶盏,又笑道:“嫂嫂也别怪大公子方才说你。大公子性子好,素来不会苛责人。可你如今是侯府长媳,若处处由着从前的习惯来,外头人瞧见,议论的还是侯府。”
温妩脸色终于白了些。
她垂着眼,正要应下。
谢临川忽然放下茶盏。
瓷盏落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屋中几人都看了过去。
谢临川语气很淡,听不出起伏:“云瑶妹妹慎言,若是被外人听去,扣妹妹一个不敬长嫂那该如何是好?”
周云瑶笑意一僵,像是想不到谢临川会如此驳她的面子。
老夫人也怔了怔:“临川。”
谢临川没有看老夫人,只抬眼望着周云瑶:“孙儿只觉此不和规矩,传出去对侯府名声不利。”
屋中气氛这才缓和一点,原是顾惜侯府名声。
温妩垂着头,眼睫微动。
周云瑶脸上那点红意退去,又很快勉强笑道:“临川哥哥误会了。我只是见嫂嫂初来京城,怕她受人议论,才多说了几句。”
谢临川道:“她自有母亲与嬷嬷教导。”
谢承彦下意识皱眉:“临川,云瑶也是好意。”
谢临川扫他一眼,丝毫不给脸面:“兄长若觉得好,便让她来教你房里的人?我可不知侯府有这样的规矩,兄长不服,自可去信一封边疆,让父亲评理。”
谢承彦被这一句堵住,脸色微变:“临川,此乃小事,怎能去叨扰父亲。此事却是云瑶妹妹话语不当,但宝音大度,不会计较”
屋里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温妩,才注意到温妩面上笑容不太自然。
温妩上前一步,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云瑶妹妹是想帮我,我反而要感激云瑶妹妹呢”
众人见她如此给台阶,也都松了口气,不然场面难圆。
温妩在心里缓缓吸了一口气,面上却像才从难堪里被人拉出来,抬眼快速望了谢临川一下。
那一眼含着感激,也含着几分被维护后的无措。
谢临川正好看见。
他心中反倒烦躁。
她怎么变得这样蠢笨。方才还被周云瑶刺得无话可说,如今他不过随口说了两句,她便拿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只是让她闭嘴,却被吓的连反抗都不敢了?
湖心亭上那个寸步不让的温妩去了哪里?难不成真对谢承彦生了情,便把自己折成了这副模样?
寒照站在谢临川身后,眼底压着震惊。
他跟在二爷身边多年,见过二爷审人、杀人,也见过二爷看着旁人死在面前,眼皮都不抬一下。
二爷何时管过内宅女眷说话难不难听?今日竟为了这位嫂嫂,开口堵了周姑娘。
寒照垂下眼,生怕自己脸上的诧异被主子瞧见。
老夫人到底心疼周云瑶,打了几句圆场。魏氏也很快让人重新上茶,把话题转到谢临川近来公务上。周云瑶坐了一会儿,脸上笑意始终得体,只是离开时,扶着丫鬟的手比来时紧了些。
温妩送她到廊下。
周云瑶回身,笑道:“今日叫嫂嫂见笑了。”
温妩柔声道:“周姑娘处处为我着想,我感激还来不及。”
周云瑶看着她,眼中带着一点审视:“嫂嫂果真好性子,竟让临川哥哥为你说话。”
温妩垂眼:“世子看重侯府名声罢了,周姑娘切莫多想。”
周云瑶唇边笑意淡了些,转身离去。
夜里,温妩坐在妆台前卸妆。
小满在旁替她取下珠钗,还在为白日的事生气:“周姑娘也太会说话了。句句都像为姑娘好,听着却叫人不舒服。大公子也是,竟还让姑娘多学学。”
温妩看着镜中那张脸,嘴角荡开微笑,嘴上却是调侃小满:“小满怎么变聪慧了,这话都能听出来了?”
小满虽然日日对着温妩,但突然的美颜暴击还是让她突然耳尖一红:“姑娘怎还打趣奴婢呢。”
温妩看着小满的窘状,顿时又扑哧一笑,便吩咐小满为自己卸妆。
妆粉卸去后,她眉眼仍旧娇艳,唇色淡了些,反显出一点年纪应有的柔嫩。
十六岁的皮相,正是最能骗人的时候。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王妈妈的话。
男人靠不住,男人也能用。
谢承彦给不了她体面。
周云瑶踩着她的难堪得意。
侯府嘴上说不会薄待她,转头便把子嗣的压力压到她身上。
她若继续把目标放在谢承彦身上,最多做一个被周全对待的妻子。
谢承彦心软时,给她几分温柔;谢承彦心里惦记周云瑶时,她便要低头装作不知。
她虽然不在意,但到底膈应。
温妩取过帕子,慢慢擦去唇上胭脂。
她只身进京,若要复仇
她需要一个靠山,碍于侯府也需要一个孩子立足。
更要一条能通向京城权势深处的路。
这些谢承彦不行,但有个人可以。
窗外传来脚步声。
温妩抬眼看去。
廊下灯火摇晃,谢临川从檐下经过,玄色衣袍被夜风卷起一角。寒照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灯,隔着一段距离。谢临川走得不快,侧脸在灯下冷峻,眉眼间仍是那副谁也入不了眼的模样。
温妩看着他的背影,唇边慢慢浮出一点笑。
谢临川说过的话,她一句也没忘。
可她也一句都没打算听。
他在湖边是真的想过杀她。这样的人危险,冷血,又傲慢。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有用。
谢承彦给不了她的,谢临川给得起。
侯府不肯给她的体面,谢临川今日一句话就能替她夺回来。
她没有旁的本事。
只有一张脸,一副会骗人的嗓子,还有从风月场里学来的勾人本事。
若连这些都不敢用,她拿什么替娘讨回那口气。
自从湖边那日之后,她细细想了许多天。
谢临川这样的人不缺女人低头,更不会因她柔弱便生怜。
这条路难。
温妩望着廊下渐远的灯影,眼底笑意更深。
难才值得走。
谢临川经过窗下时,似有所觉,脚步停了一瞬。
他侧眸看向窗内。
隔着半垂的纱帘,温妩已经低下头,正慢慢收拾妆台上的珠钗。灯光映着她柔软的侧脸,安静得像个被侯府规矩磨平棱角的新妇。
谢临川看了片刻,眉心微蹙。
寒照低声问:“二爷?”
谢临川收回目光。
“走。”
夜色重新合上。
屋内,温妩将最后一支珠钗放回妆匣,指尖在匣盖上停了停。
想起沉香阁中隐月姐姐的话:“阿妩,你现在还不懂,情网要慢慢的,密密的织,这样对方才跑不掉。”
她现在懂了。
她要慢慢谋划。
一点一点的,让谢临川,非她温妩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