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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华少年 “好,宝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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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房里的红烛烧到半夜,烛泪一层层堆在银盘里。
温妩坐在床沿,凤冠早被取下,乌发披在肩侧。谢承彦立在窗边,身上喜服未换,脸色被红烛映出几分病后的苍白。他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唇,眉眼间带着歉意。
“宝音,我身子不大好,怕过了病气给你。”
温妩抬眼看他,脸上是新嫁娘该有的羞怯和体贴。
“夫君身子要紧,不必顾虑我。”
谢承彦似松了口气,眼底愧意更深:“委屈你了。”
温妩垂下眼,手指轻轻绞住喜帕,声音柔得恰好:“我们既已成婚,来日方长。”
谢承彦沉默了一会儿,让进宝在外间铺了榻。
红帐垂下后,温妩一个人坐在床里,听见外间偶尔传来的低咳声。她盯着帷帐上绣的鸳鸯看了片刻,忽而弯了弯唇。
也好。
这床够大,被褥也够软。谢承彦不碰她,倒省了她费心应付。
温妩卸下满头珠翠,揉了揉酸痛的脖颈,翻身躺进锦被里。
侯府的喜被带着熏笼烘过的暖意,盖在身上很舒服。她累了一整日,闭眼之前,只记得明早还要应付敬茶。
红烛烧到天明时,温妩睡得很好。
小满进来伺候时,瞧见温妩神色舒展,先愣了一下,又忙压低声音:“姑娘,姑爷昨夜……”
温妩掀开被子坐起,懒懒看她一眼。
小满立刻闭嘴。
谢承彦已换好衣裳,从外间进来时,正好看见温妩坐在妆台前梳发。她脸上带着睡醒后的红润,喜服换成了新妇请安的浅红衣裙,眉眼娇美,唇边含着一点羞意。
那羞意太自然,反叫谢承彦心里更愧。
“昨夜的事……”
温妩从镜中看他,轻声道:“夫君不必再提。你身子不好,我都明白。”
谢承彦看着她,半晌道:“多谢。”
温妩笑了笑,未接话。
她在小满替自己整理裙摆时,借着袖口遮挡,悄悄处理好喜床上的痕迹。
红色落在白帕上,不多不少,足够应付内宅婆子的眼。做完这些,她将帕子交给小满收好。
敬茶设在老夫人院中。
老夫人坐在上首,魏氏在侧,谢临川也来了。他今日穿一身玄色常服,坐在下首,手中端着茶盏,神色淡淡。温妩同谢承彦并肩入内,跪下奉茶。
老夫人接了茶,眼中带笑:“好孩子,往后你便是侯府的人了。承彦身子弱,你多费心照顾他。若能早些开枝散叶,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温妩低眉应下:“孙媳记着。”
魏氏也赏了她一只玉镯,语气温和:“府里规矩多,慢慢学。你年轻,凡事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温妩接过镯子,行礼谢恩。
轮到谢临川时,她端起茶盏,走到他面前。
“世子请用茶。”
谢临川抬眼看她。
她今日妆容比昨日更柔,眼尾压着一点新嫁后的羞怯,唇色也润。
若非他见过湖边那个被吓得脸色惨白、仍能很快跪地求饶的温妩,眼下也许真要以为她是个温顺知礼的新妇。
谢临川接过茶盏,指尖擦过杯沿,声音低得只够她听见。
“嫂嫂,别忘了规矩。”
温妩眼睫一颤,随后抬起眼,笑得柔顺。
“多谢世子提醒。”
谢临川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烦意。
她听进去了。
湖边那场警告,看来确实把她吓住了。如今她低眉顺眼,柔顺得连刺都收了起来。可他想起的,偏偏是湖心亭里那双下棋时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点鲜活,大约再难看见了。
无趣。
婚后半月,温妩将宣平侯府新妇做得很妥帖。
每日晨起去老夫人院中请安,陪魏氏学府中规矩,午后去谢承彦院中侍药,夜里再回房整理自己抄下的礼单和人名。
她学得快,话也少。魏氏派来的嬷嬷原本防着她娇气,几日下来,倒挑不出大错。
谢承彦待她也比成婚前温和了些。
他仍以病体为由歇在外间,有时也会同她说几句书画,偶尔见她替自己磨墨,眼神会停上一停。
温妩从不抱怨,也不追问,只在他咳得厉害时递水,在他写字时替他换烛。
这样的体贴很容易叫男人受用。
谢承彦有几回看着她,神色柔和,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下去。温妩也不急。她知道,有些路急不得。谢承彦这种人,逼得紧了只会退。她要先让他习惯自己在身边。
侯府长辈催有孕的话,隔三岔五便要提一次。
老夫人说得含蓄,魏氏说得周全,底下嬷嬷们说得直白。温妩每回都低头应下,脸颊微红,做足了新妇羞态。回到房里,她该吃便吃,该睡便睡,半点没往心里搁。
这日天气晴好,温妩寻了个由头,带着小满出了门。
苏升泰当初许给她几处京城铺子,其中有香料、首饰,还有两间酒楼。
温妩不想只听管事报账,便戴了帷帽亲自去看。她名义上是查看嫁妆产业,实际也想弄清苏家为何急着攀侯府。这桩婚事越看越不单纯,铺子里或许能摸到一点边角。
前两处铺面倒还规矩。
香料铺掌柜客气得很,首饰铺里生意也不错。到了第三处酒楼,刚踏进后院,前堂便传来一阵桌椅翻倒声。
小满吓了一跳:“姑娘?”
温妩掀开帷帽一角,皱眉往前堂看去。
酒楼正中,两名少年扭打在一处。一个穿宝蓝锦袍,眉眼张扬,正是那日长街上策马冲撞她马车的少年。另一个年岁相仿,穿着绛色衣衫,鼻梁已经见了血,嘴上还不肯认输,旁边一群公子哥拦也不是,看热闹也不是。
掌柜急得满头是汗。
“东家,这可怎么办?那位是广平王府世子萧执衡,另一个是刘阁老家的独子。谁都碰不得啊!”
温妩心口一沉。
这两个若真在她酒楼里打出好歹,别说生意,只怕铺门都要被封。
前堂有人还在拱火:“萧世子,刘公子方才那话可是瞧不起广平王府。”
“刘公子,您还能忍?”
少年人最经不得激。
萧执衡抬手便要往那刘公子脸上砸去。几个小厮畏惧二人身份,竟没人敢真上前拉。
温妩顾不得许多,快步穿过屏风。
“小心!”
小满惊呼出声。
萧执衡拳风已经落下,眼前忽然多了一道浅色身影。他看清温妩的脸,硬生生收住手,整个人因力道未收稳往旁边踉跄半步。
“是你?”
温妩心跳尚急,面上已露出笑意。
“萧世子,刘公子,二位都是贵人,何苦在小店里伤了和气?”
刘公子捂着鼻子,还想骂人。温妩转头看他,语气温软,话却落得快:“刘公子伤了鼻梁,得赶紧请大夫。若拖久了,明日叫阁老瞧见,怕是要心疼。”
这话一出,刘公子身边的小厮终于反应过来,赶忙扶人。
温妩又吩咐掌柜:“今日刘公子的酒菜银钱全免,再备一份醒酒汤,派人送他上车。”
刘公子原还要逞强,见温妩给了台阶,冷哼一声,撂下几句场面话,被人扶着走了。
前堂终于静下来。
萧执衡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他方才险些一拳打到温妩,惊惧退下后,只剩无措。
“我……我不是故意的。”
温妩看着他这副模样,想起那日马车旁他怔怔望着自己的眼神,忽然觉得这少年有些好笑。
“我知道。萧世子若是故意,我这张脸今日怕是保不住了。”
萧执衡更窘:“我真收住了!”
温妩忍不住笑:“是是是,多谢萧世子手下留情。”
掌柜请萧执衡去雅间歇息。萧执衡原本要走,脚步到了门口,又回身看温妩,小声道:“我能不能当面向你赔个不是?方才险些伤着你。”
温妩略一思量,点了点头。
雅间临窗,外头能看见长街车马。
小满守在门边,温妩坐在桌旁。萧执衡坐得很规矩,一点不见方才打架时的张扬。少年眼睛亮,耳根还红着,开口时竟有些结巴。
“上回在街上,我也冲撞了你的马车。今日又险些伤你。我……我实在不是故意。”
温妩托着茶盏,笑意俏皮:“萧世子道歉这样诚心,我若还计较,倒显得我不讲理了。”
萧执衡立刻抬眼:“那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温妩道,“只是世子下回打架前,最好先瞧瞧在谁家的酒楼。掌柜年纪大,经不起吓。”
萧执衡被她说得低头,片刻后又笑起来:“我记下了。”
他这一笑,少年意气便又回到眉眼间。温妩同他说了几句话,发现他虽不爱读书,却不是坏心眼的人。
广平王府的世子,被人捧惯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起京城哪里的马最好,哪里的糖糕最甜,他眼睛亮得藏不住。
温妩难得松快。
在侯府里,她每一句话都要想过再说,半点错都不能露。
萧执衡不同。
他同她年岁相当,情绪干净,喜欢和羞赧都写在脸上。
“我能不能叫你宝音姐姐?”萧执衡忽然问。
小满在门口睁大眼。
温妩也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平日要叫谢夫人。”
萧执衡有些失落。
温妩补了一句:“私下无人时,随你。”
萧执衡顿时高兴起来,连连点头:“好,宝音姐姐。”
他嘴上这样叫,眼底的欢喜却瞒不住。
温妩瞧见了,心里只觉少年人的情意实在热烈,像一盏新点起的灯,照得人不必时时防备。
酒楼里的事不到两个时辰便传开了。
广平王亲自压着萧执衡去刘阁老府上赔礼,又送了好些礼到苏家铺子和宣平侯府。礼单上写得客气,说多亏谢夫人处置得宜,才没让逆子酿成大祸。
侯府里听了此事,老夫人倒夸了一句。
“宝音年纪小,遇事倒不慌。”
魏氏也点头:“能劝住广平王世子和刘阁老家的公子,确有几分本事。”
温妩因此得了几分体面。
当日晚间,她从老夫人院中出来,刚走过回廊,便看见谢临川立在廊下。
夜色压着他的玄色衣袍,灯火落在眉骨上,神情比平日更冷。
温妩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已经低眉行礼。
“世子。”
谢临川看着她:“嫂嫂今日风光。”
温妩声音放得柔:“不过是凑巧。酒楼是我的嫁妆铺子,出了事,我总不能躲在后头。”
谢临川往前走了一步。
“凑巧到同广平王世子在雅间聊了许久?”
温妩指尖一顿,笑意险些挂不住。
他知道得倒快,北镇抚司果真名不虚传。
“萧世子只是向我赔礼罢了。小满就在门边守着,掌柜也在外头,世子莫要误会。”
谢临川眼底冷意更深:“你如今是侯府妇,少同外男牵扯。广平王府的世子年少无状,你若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丢的是侯府的脸。”
温妩抬眼看他,眼中先浮出一点受惊,又很快低下头。
“我不敢。今日只是意外,往后我会避着些。”
谢临川冷冷道:“最好如此。”
温妩柔顺应下:“多谢世子提点。”
她心里却骂得厉害,但却不敢显露半分,她真的怕死。
谢承彦同周云瑶私下拉手互诉衷肠,他不管。
她替自家酒楼拦了一场祸,同萧执衡说了几句话,倒成了不知检点。
侯府男人的规矩,果真只往女人身上落。
谢临川看着她。
她脸上怕得真切,原本到嘴边的话也打了弯。
“下不为例。”
温妩抬手按住袖口,嗓音轻颤:“记住了。”
谢临川从她身边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温妩站在原地,等他脚步远去,才慢慢抬起头。廊外夜色很深,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她唇边那点柔顺一点点淡下去,只余眼底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