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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委屈 “勾引人的 ...

  •   回事处外的槐树落了一地碎叶。

      温妩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小匣。匣中装着几张领物条子,都是谢承彦院中这月该领的份例。炭、灯油、药炉用的细炭、笔墨纸砚,还有给主屋丫鬟们添置的针线布料。

      这些原该由院中管事婆子来取。

      温妩今日偏自己来了。

      小满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这些事让底下人跑一趟便好,您何必亲自过来?”

      温妩望着回事处里进出的婆子,唇边带着一点浅笑:“我初管院中琐事,总要自己看一看,才知道底下人有没有糊弄。”

      小满撇了撇嘴:“姑娘管得再仔细,有些人也不把咱们当回事。”

      温妩没有接话。

      侯府半月,足够她摸出不少东西。老夫人院里的人看她还算客气,魏氏院里的人规矩严,不会明着怠慢。谢承彦院中下人因主子温和,做事也多留三分余地。最难缠的,反倒是那些管着零碎份例的老仆。

      她们见惯主子起落,眼睛毒,嘴也碎。

      温妩刚进门时,侯府上下都夸她貌美知礼。日子一长,谢承彦夜里宿在外间的事瞒不过人,有些话便从廊角、浆洗房里冒出来。商户女,冲喜新妇,美则美矣,大公子不往房里去,终究站不住。

      这些话,温妩听过几回。

      她从不当场发作。

      发作了,旁人只会说她出身低,心性窄,受不得闲话。要让人闭嘴,得挑一个合适的时候,也要挑一个合适的人看见。

      温妩垂眼看了看手中条子,抬脚进了回事处。

      账房赵婆子坐在柜案后,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她年过三旬,头发梳得齐整,眼皮耷拉着,瞧人时总从眼缝里斜出来。见温妩进来,她慢吞吞站起身,行了半礼。

      “大奶奶怎么亲自来了?”

      温妩笑道:“院里这月该领的东西,我来问问。”

      赵婆子接过条子,扫了一眼,脸上笑意淡了些:“大奶奶,这几样怕是领不齐。”

      小满立刻皱眉:“为何领不齐?上月不也是这些?”

      赵婆子把条子放在案上,语气不急不缓:“大公子身子弱,药炉子日夜烧着,细炭用得本就多。夫人前几日刚说府里开销大,各处都要省些。再有这笔墨,库里新进的徽墨多是给世子院和老夫人佛堂那边备着,大公子院里若急用,先拿寻常墨也使得。”

      小满气道:“大公子读书作画,怎么能用寻常墨?”

      赵婆子看她一眼,笑了笑:“小满姑娘,咱们府里自有府里的分派。大奶奶才入门,不清楚也罢。你一个丫鬟,倒先急起来了。”

      温妩抬手,止住小满。

      “赵妈妈的意思,是我院中份例该减?”

      赵婆子笑得更深:“大奶奶这话折煞奴婢。奴婢哪敢减主子的份例。只是大奶奶也该体谅府中难处。江南商户人家或许阔绰,东西不够便拿银子添。侯府讲规矩,不能只看一处院子。”

      这话落下,屋里几个小丫鬟都低下头。

      温妩脸上笑意未变,指尖却在袖中慢慢收紧。

      商户人家。

      果然来了。

      小满忍不住道:“赵妈妈这是什么意思?苏家的嫁妆才入府多久,怎么大公子院里领点东西,倒像姑娘占了便宜?”

      赵婆子脸色沉下去:“大奶奶,您身边这丫鬟规矩也该教教了。咱们侯府不是外头铺子,主子说句话,下头就拿银子砸。姑娘家嫁进高门,先要学的是安分。若事事斤斤计较,叫旁人听见,恐怕不好听。”

      温妩眼尾微垂,露出几分难堪。

      她要的便是这句话。

      廊外脚步声由远及近,革靴踏过青砖,声音很熟悉。

      温妩没有回头,眼眶却在这一瞬红了。她将手中条子重新收好,声音低下来:“赵妈妈教训得是。我初来侯府,不懂这些。今日的东西,能给多少便给多少吧。”

      小满还要说话,温妩捏了捏她的手腕。

      赵婆子见她退让,脸上神情越发松泛:“大奶奶明白便好。老奴在侯府几十年,见过多少人进门。年轻姑娘靠着一张脸得些眼前体面,算不得长久。日子过得好不好,还得看夫君疼不疼。”

      廊外的脚步停住。

      果然,她费尽心机,塞银子安排人在北镇抚司门口,专门查探到今日谢临川会回府的消息,专门等在这里。

      屋中气息顿时变了。

      赵婆子话说出口,才察觉门边落下一道影子。她抬头看去,脸色顿时白了。

      谢临川站在门外。

      玄色常服,腰间未佩刀,眉眼仍带着衙署里浸出来的冷意。寒照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一只朱漆匣子,显然是来回事处取东西。

      赵婆子慌忙起身:“世子。”

      温妩也像才发现他,转过身行礼。她眼尾泛红,唇边却还带着强撑出来的笑。

      “世子。”

      谢临川扫过柜案上的条子,又看向赵婆子。

      “侯府何时穷到要克扣兄长院里的炭和墨?”

      赵婆子腿一软,忙道:“世子误会了,老奴不敢。只是夫人前几日说各处用度要省些,老奴才想着……”

      “想着兄长病弱,嫂嫂新进门,便好欺负?”

      赵婆子额上渗出汗:“世子恕罪,老奴绝无此意。”

      谢临川语气淡漠:“既无此意,东西照旧送去。今日少一件,你便去母亲院里说清楚,侯府哪条规矩许账房婆子拿商户女三个字压主子。”

      赵婆子脸色灰白,连声应是。

      寒照将朱漆匣放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跟在二爷身边这些年,他见过二爷一句话断人前程,也见过二爷当场叫人拖出去。今日赵婆子这点刁难,在二爷眼里本该连停步都不值。偏他停了,还替大奶奶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寒照忍不住看了温妩一眼。

      温妩垂着眼,像是受了委屈,仍不敢多言。

      谢临川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出一点讥诮。

      “嫂嫂如今倒会忍。”

      赵婆子识趣地退到一旁,连呼吸都放缓。温妩抬眼,声音很低:“今日多谢世子。”

      谢临川往外走,温妩跟了两步,到廊下才停住。

      风吹过槐树,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裙边。

      谢临川回身看她:“勾引人的功夫修炼得不到家?”

      温妩脸色微白。

      谢临川淡声道:“受了这点委屈,兄长竟不替你出头。嫂嫂在他面前装了半月柔顺,看来收效平平。”

      这话刻薄得很。

      小满气得眼睛都红了,温妩却抬手拦住她。她望着谢临川,眼眶里那点红意更深,偏又没有落泪。

      “世子今日替我解围,我感激。”

      谢临川挑眉:“只感激?”

      温妩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夫君身子弱,院中琐事已够烦扰。我不愿拿这些小事去扰他。账房今日刁难,是我自己无用,同夫君无关。”

      谢临川看着她,眉头微蹙。

      温妩继续道:“我知道世子瞧不上我,也觉得我满身算计。可我嫁进侯府,便是谢家妇。夫君心中有谁,我管不了。夫君愿不愿意亲近我,我也强求不得。可只要我一日还是他的妻子,便会守住自己的本分。”

      她抬起眼,眼中含泪,神情却分外郑重。

      “我对夫君,绝无二心。”

      廊下静了片刻。

      谢临川原本还想讥她两句,话到唇边,竟没说出口。

      她这副模样实在可笑。明知谢承彦心里有周云瑶,明知自己在这桩婚事里得不到什么,还要守着那点妻子名分。可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眼底的执拗又不像全然作假。

      难不成真对谢承彦用了心?

      谢临川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烦躁。

      “随你。”

      他冷声丢下两个字,转身离开。

      寒照提着朱漆匣跟上,走出几步,仍忍不住想回头看。二爷方才没再刺她,也没拆穿她那副可怜样,已经算稀罕。

      温妩一直站在廊下,直到谢临川的身影消失在转角。

      小满忙扶住她:“姑娘,您别难过。世子说话也太伤人了。”

      温妩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无妨。”

      她转身往谢承彦院里走,裙摆扫过落叶。等小满低头替她避开水洼时,温妩唇边那点伤心慢慢淡下去,换成一抹极浅的笑。

      鱼咬钩了。

      谢临川以为她为谢承彦痴心不改,才更会在旁边看不下去。男人有时奇怪,若她明着求他,他只会厌烦。她偏要表现得满心满眼都是旁人,他才会忍不住伸手拨一拨。

      毕竟去青楼的男子,哪个家里没有妻子,但他们还是去了,为何?

      因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呢,不如偷不着。

      那日之后,谢承彦院里的东西再未短过。

      赵婆子亲自送来细炭和徽墨,笑得比从前恭敬许多。温妩没有摆脸色,只让小满倒茶,又赏了些点心。赵婆子连连谢恩,走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些。

      温妩仍旧每日请安、侍药、学规矩。

      她示弱示得很有分寸。

      隔几日,魏氏身边的嬷嬷当众点出她行礼慢了半拍,她低头受训,余光看见谢临川从廊下经过,便只把眼尾压红,不辩一句。谢临川脚步未停,当真像没看见。可到了晚间,那位嬷嬷便被魏氏派去库房清点旧物,短时日内不再到她跟前。

      又过几日,谢承彦的药被厨房拖了半个时辰。温妩亲自去取,回来时手背被热药烫红了一片。谢临川正好在老夫人院中议事,瞧见了,也未开口。当天温妩受到老夫人送来的一只极好的疗伤膏。

      小满每回都惊奇。

      “姑娘,这事是谁在帮咱们?”

      温妩也每回都回应得恰到好处。

      只有温妩心里明白。

      谢临川也不是每次都会帮她的。

      有时他冷眼看着,有时连眼皮都不抬。但一旦出手,出手的人做得很干净,有理有据,不留痕迹,也不叫她有道谢的机会。

      谢临川仍旧不屑她,但也愿意给予她几分体面。

      这一点温妩看得清楚。他看她时,眼中依旧有审视,和几分说不清的讥诮。

      他大约仍觉得她蠢,觉得她把心思放在谢承彦身上可怜又可笑。

      可他并非全无兴趣。

      这便够了。

      暮色落下时,温妩站在廊下,看着远处谢临川的身影穿过花墙。

      他今日刚从衙门回来,玄色衣摆沾着一点风尘,寒照落后半步,低声同他说着什么。

      谢临川似有所觉,朝这边看了一眼。

      温妩立刻低下头,像是被他目光惊住。片刻后,她又鼓起勇气似的抬眼,朝他遥遥行了一礼。

      柔顺,感激,带着一点不敢靠近的惧意。

      谢临川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情绪。

      温妩转身回房。

      门合上的一瞬,她唇边笑意慢慢浮起来。

      他重规矩,重侯府体面,厌恶下人越界。

      他从前看不起她。

      如今却也愿意看她几眼。

      这是好事。

      温妩走到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娇艳柔软的脸,指尖轻轻点了点眼尾。

      谢临川这样的人,不能急。

      得慢慢来。

      知道温水中的青蛙是怎么死的吗?

      是被烫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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