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许你再少年》林十中

9、得偿所愿 许依然

　　许依然接到助理转达的对接通知时，正在车间检查设备调试情况。
　　手里的测温仪“啪”地掉在地上，塑料外壳磕出一道白痕。
　　林薇赶紧捡起来递给他，小声问：“许总，您没事吧？星途那边还说后天要来调研设备生产情况，让咱们做好准备。”
　　“没事。”许依然接过测温仪，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却强迫自己稳住声音，“通知下去，明天起所有生产人员严格按照SOP进行操作。”
　　她心里清楚，季淮这是故意的。
　　他嫌之前的报复不够狠，嫌她躲得太远。
　　所以他要亲自站在她面前，日日夜夜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让她无时无刻不面对他，不面对当年的错误。
　　他要的不是她的道歉，是她的煎熬。
　　隔天早上八点，季淮准时出现在许氏制造的厂区。
　　他没有去办公室，直接穿着静电防尘服进了一号车间。
　　身后跟着两个核心技术人员，手里拿着厚厚的图纸和检测报告。
　　许依然已经在车间等着了，同样穿着一身黄色的防尘服，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季总。”她微微颔首，语气公式化，“车间已经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开始检查。”
　　季淮“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走向最新安装的数控机床。
　　接下来的八个小时，许依然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地狱模式。
　　季淮的要求严苛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
　　他会蹲在机器旁边，盯着铸件成型的全过程。
　　严格按照操作标准对照检查机器参数，连冷却时间差三秒都要指出来。
　　随机抽查十个成品，用电子测量仪一个个量尺寸，只要有一个误差超过0.05毫米，整批产品全部返工。
　　还拿着规范流程，对着生产线的每一个环节逐一核对，连工人的操作手势不符合规范都要当场纠正。
　　许依然全程跟在他身边，他指一个问题，她就立刻记下来，马上安排人整改。
　　中午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去了食堂，只有他们两个还在车间里。
　　季淮坐在工具箱上，一边吃着助理送来的盒饭，一边看着手里的检测报告。
　　许依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冷掉的便当，一口都吃不下。
　　“下午三点，把第一批试生产的一百个铸件全部送到检测室。”季淮头也不抬地说，“我要亲自做无损检测。”
　　“好。”许依然应道。
　　“还有，”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定期进行操作培训考核，谁不合格，谁就下岗。”
　　许依然的眉头皱了皱：“季总，工人们都是老员工了，操作都很熟练……”
　　“熟练不代表规范。”季淮打断她，语气冰冷，“一个不规范的动作，就可能导致整批产品报废。这个项目容不得半点差错。”
　　许依然看着他，心里一阵火气。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他的语气，他的态度，分明就是在故意找茬。
　　可她没有立场反驳。
　　她只能咬着牙说：“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季淮低下头，继续吃饭，不再理她。
　　下午三点，一百个铸件准时送到了检测室。
　　季淮亲自操作检测仪器，一个一个地检查。
　　许依然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一个个被标注出来的数据，心脏一直悬着。
　　直到晚上八点，所有检测才全部完成。
　　“合格率92%。”季淮摘下手套，扔在桌上，“不合格的八个，全部销毁。明天重新生产，什么时候合格率达到99%以上，什么时候进行下一个环节。”
　　“季总，”许依然忍不住说，“行业标准是95%，我们92%已经接近标准了，而且这只是试生产……”
　　“星途的标准是99%。”季淮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要么达到我的标准，要么退出这个项目。许经理自己选。”
　　说完，他拿起外套，转身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许依然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巴掌拍在检测台上，眼眶微微发红。
　　林薇走进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许总，季总也太苛刻了吧？这根本就是故意刁难我们。”
　　“不是刁难。”许依然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他是对的。这个项目对我们太重要了，不能出任何差错。通知技术人员，夜班继续调试，把不合格的产品销毁，明天一早重新生产。”
　　“可是……”
　　“去吧。”许依然疲惫地说。
　　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出去了。
　　检测室里只剩下许依然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八个被标记为不合格的铸件，心里又酸又涩。
　　季淮说得对，她不能退出这个项目。
　　这是许氏制造转型的一个好机会，她不能因为个人恩怨，毁了全厂几百人的饭碗。
　　所以她只能忍。
　　忍到项目结束，忍到他们再也不用见面。
　　接下来的半个月，季淮隔两天就跑来许氏制造。
　　常常是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晚上十点才走，有时候甚至会加班到凌晨。
　　许亦然也只能跟着他连轴转，每天睡眠不足五个小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
　　苏曼琪几乎每次都会来探班。
　　她每次来都带着精致的下午茶和点心，分给星途的技术人员，然后就黏在季淮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季淮虽然话不多，但也不会赶她走，偶尔还会回应她几句。
　　有一次，苏曼琪带来了亲手做的便当，非要喂季淮吃。
　　季淮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一口。
　　正好被拿着文件进来的许依然看到。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把文件放在桌上：“季总，这是整改后的生产计划，您看一下。”
　　季淮接过文件，翻了翻，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她。
　　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苏曼琪得意地看了许依然一眼，笑着说：“许经理，你也辛苦了。我带了很多点心，你也拿点尝尝吧。”
　　“谢谢，不用了。”许依然接过文件，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苏曼琪娇滴滴地说：“季淮，下个月我生日，你陪我去瑞士滑雪好不好？我爸妈也一起去。”
　　季淮的声音传来，淡淡的：“看情况吧，忙过这一阵再说。”
　　许依然的嘴轻撇一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真有闲心，最好忙得去不了，她不在意多连轴转一个月。
　　周五晚上，沈泽宇开车来接许依然下班。
　　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束粉色的玫瑰，看到许依然疲惫地走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依然，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许依然勉强笑了笑，接过花，“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沈泽宇帮她打开车门，“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日料店，我们去吃点东西，放松一下。”
　　许依然点了点头，坐进了车里。
　　车子刚驶出厂区，许依然的手机就响了。
　　是季淮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
　　“在哪？”季淮的声音冰冷。
　　“我下班了，在去吃饭的路上。”许依然说。
　　“出了点情况。”季淮的语气不容置疑，“刚才检测发现，第二批试生产的铸件有砂眼问题，你马上回来组织排查。”
　　“可是……”
　　“你尽快回来。”季淮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许依然握着手机，脸色苍白。
　　沈泽宇看着她，皱起眉头：“怎么了？是不是季淮又找你麻烦？”
　　“没事，厂里出了点问题，我得回去一趟。”许依然抱歉地说，“泽宇，对不起，今天不能陪你吃饭了。”
　　“我陪你一起去。”沈泽宇立刻说。
　　“不用了。”许依然摇了摇头，“工作上的事，我自己处理就行。你先回去吧，我忙完给你打电话。”
　　沈泽宇看着她坚持的样子，只好点了点头：“那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许依然推开车门，快步跑回了厂区。
　　车间里灯火通明，季淮正带着技术人员检查熔炉。
　　看到许依然进来，他头也不抬地说：“砂眼出在浇铸环节，让人去持续检测浇铸温度和模具湿度，一个小时后给我结果。”
　　“好。”许依然没有多说，立刻带着人去了浇铸车间。
　　一个小时后，排查结果出来了。
　　是万氏供应的型砂质量有问题，导致模具湿度不达标，才出现了砂眼。
　　许依然拿着检测报告，走到季淮面前：“季总，查清楚了，是型砂的问题。”
　　季淮接过报告，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阴沉。
　　他拿出手机，给万雪打了个电话，语气冰冷地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挂了电话。
　　“通知万氏，明天早上把合格的型砂送过来。”他对许依然说，“今晚把有问题的铸件全部销毁，模具拿去清洗。明天一早重新生产。”
　　“好。”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凌晨两点，问题终于解决。
　　几个技术人员累得瘫坐在地上，许依然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身上多了一件带着淡淡雪松味的外套。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季淮正站在她面前。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看到她醒了，他立刻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时的冷漠：“天凉了，别感冒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许依然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一早，万雪亲自带着合格的型砂赶了过来。
　　一见到许依然，她就不停地道歉：“然然，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这边的质检出了问题，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解决了就好。”许依然笑了笑。
　　“都怪季淮，昨天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顿，吓死我了。”万雪吐了吐舌头，“不过说真的，他确实有点凶，我好感度下降。”
　　许依然没搭话，听万雪吐槽了一番，然后去了车间。
　　中午，万雪非要拉着大家一起吃饭，说是赔罪。
　　季淮本来不想去，却被万雪硬拉着去了。
　　沈泽宇也赶了过来，说是给许依然送午饭，正好被万雪一起拉上了。
　　饭桌上，气氛诡异得尴尬。
　　苏曼琪坐在季淮身边，不停地给他夹菜。
　　沈泽宇则坐在许依然身边，贴心地帮她剥虾。
　　万雪看着这两对，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季淮，”苏曼琪突然开口，笑着说，“我爸妈昨天问我和你相处的怎么样……还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见你爸妈呢。”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一点藏不住事，什么都往外说。
　　话音刚落，整个桌子都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季淮身上。
　　许依然正在剥虾的手微微一顿，虾壳划破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指藏在桌下。
　　季淮的目光扫过许依然，看到她藏在桌下的手，眼里的光闪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地说：“再说吧，现在项目忙，没时间考虑这些。”
　　苏曼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好吧，那等项目忙完再说。”
　　沈泽宇看着许依然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心疼。
　　他放下筷子，看着大家，笑着说：“说起来，我爸妈也一直在催我。我打算等过段时间，就带依然回家见家长。”
　　许依然猛地抬头看向沈泽宇，眼里满是震惊。
　　沈泽宇对着她温柔地笑了笑，握住了她的手。
　　季淮握着筷子的手难以察觉地紧了一些，手指微微扭曲。
　　他抬起头，看向许依然，眼神戏谑玩味。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那真是恭喜了。你俩要能结婚，到时候一定要请我喝喜酒，我会备一份大礼。毕竟，许经理当年那么想嫁个有钱人，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了。”
　　许依然的脸刹时白了，只觉大脑被抽干了血。
　　几秒过后。
　　她缓缓抽回自己的手，直视着季淮，颇有深意地说：“谢谢季总关心。到时候一定请你。”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
　　万雪看着这架势，赶紧打圆场：“哎呀，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没有人动筷子。
　　季淮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厂里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苏曼琪赶紧追了上去：“季淮，等等我！”
　　看着他们的背影，沈泽宇握住许依然冰凉的手，轻声说：“依然，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我知道。”许依然打断他，勉强笑了笑，“谢你解围了，泽宇。”
　　她心里清楚，沈泽宇是在帮她。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解气，反而觉得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