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许你再少年》林十中

3、旧伤难愈 季淮看

　　季淮看着她，路灯的光透过车间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想要报复你？”
　　许依然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
　　她愣了一下，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是。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她从来不是自欺欺人的人。
　　当年她把话说得那么绝，把他的真心踩得那么碎，如今他功成名就，回来找她讨个说法，太正常不过了。
　　季淮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他别过头，看向车间里轰鸣的机器，目光有些涣散。
　　“你倒是坦诚。”他说，“那你觉得，我会怎么报复你？在项目里动手脚，让许氏制造亏得血本无归？”
　　许依然摇了摇头：“你不会。”
　　她看着他的背影，语气笃定：“季淮，你不是那样的人。”
　　当年的他虽然穷，却有一身傲骨，做事光明磊落，从来不屑于用那些阴私的手段。
　　现在的他，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更不会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季淮猛地转过头，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震惊，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取代。
　　“你很了解我吗？”
　　许依然顿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季淮也没再追问。
　　“你说得对。”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我不会在工作上为难你。这个项目，我会做到最好，你放心。”
　　许依然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莫名地空了一块。
　　“那就好。”她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季淮重复了一遍，却在心里加了一句：但我们之间的事，没完。
　　两人走出车间，夜色已经很深了。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送你回去吧。”季淮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开车不安全。”
　　许依然下意识地想拒绝，却被他一眼看穿。
　　“别多想。”他说，“只是作为合作伙伴的基本礼貌。”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许依然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她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季总了。”
　　季淮的车就停在办公楼门口，还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许依然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清冷又干净。
　　季淮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厂区。
　　一路无话。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许依然转头看向窗外，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霓虹，心里乱糟糟的。
　　她能感觉到季淮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车子平稳行驶，季淮突然开口：“当年你提分手那天，是我二十二岁生日。”
　　许依然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震惊。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当年她提分手完全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注意那天是什么日子。
　　季淮目视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买了那条你在商场橱窗里看了很久的项链。还订了一个小蛋糕，想等你下课了一起庆祝。”
　　他语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可我等来的却是，你和我提分手。”
　　许依然的眼睛瞬间红了。
　　当年她只是觉得季淮毕业后没办法继续陪她，两人家境不同肯定也难走到最后。
　　所以恰巧在那天提了分手，还为了不拖泥带水，说了许多伤人的话。
　　谁曾想一个随意的决定，竟然给了他这么大的伤害。
　　她以为那只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校园恋情，却没想到，在他心里，竟然刻下了这么深的一道疤。
　　“对不起。”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滞涩，“当年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真诚地向他道歉。
　　季淮转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映出一丝破碎的湿意。
　　但很快，那丝湿意就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不用道歉。”他说，“你当年说的没错。我确实配不上你。如果不是后来运气好，创办了星途，我现在可能还在某个工厂里当工程师，拿着几千块的工资，连你现在开的车都买不起。”
　　“不是这样的！”许依然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她想解释些什么。
　　但事实如此，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
　　她能感觉到自己嘴唇无用地嗫嚅了几下，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季淮别过头，重新看向前方，声音有些沙哑：“到了。”
　　许依然这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了她家小区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包，转头看向季淮：“谢谢你送我回来。”
　　季淮没有看她，神情漠然，只是点了点头：“上去吧。早点休息。”
　　许依然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到小区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有关，静静地照着她脚下的路。
　　季淮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大门后，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冰凉。
　　刚才差点就失控了。
　　他本来是想让她愧疚，让她难受，让她为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
　　可当看到她红着眼眶跟他道歉的时候，他心里那点报复的快意，瞬间就被汹涌的心疼取代了。
　　他恨了她十年，也念了她十年。
　　当年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恨。
　　可这份恨里，又藏着多少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从未熄灭的爱意。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新存下的号码。
　　号码的备注，还如同当年的“依然”。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许依然回到家，脱了鞋，瘫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季淮刚才说的那些话，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
　　那个怀揣着惊喜，等她一起过生日的人。
　　那个被她一句“穷小子”伤得体无完肤，却还是默默转身离开的人。
　　那个十年之后，机缘巧合回到她面前，却已只能仰望的人。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样，闷闷的。
　　她翻找出大学时候的相册。
　　里面有一张她和季淮的合照，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门口拍的。
　　照片里的季淮，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短短的，眼神清澈，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笑容。
　　她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一脸灿烂。
　　那时候的他们，多好啊。
　　许依然看着照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从没后悔和季淮分手，但也一直觉得当时太过任性伤害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