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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见(下) 天空一声巨 ...
天色渐渐黑了,江州城中陆续有人家点起了灯笼,那暖黄的光线便逐渐铺满了青石街头。
华灯初上,月上柳梢,一切都似曾相识,仿佛岁月依旧。
置身于熟悉的青石街头,李湛又怎么能不怀念往日的自己背靠在柳巷巷口旁的大柳树下,闲散地发呆,虚度光阴的日子?
可身上的衣衫和阵阵的疼痛却告诉他,一切都回不去了。
李湛在江州城中漫无目的地流浪了一天,似乎跟以前他还是世家公子时的行踪没什么不同,只是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他现在如同丧家之犬,根本无处可去。
李湛想到李府一夜破败的原因,便不免感到心酸和绝望——圣上的一纸诏书,宣告了他父亲犯下了“谋逆大罪”,把他那温和慈祥的父亲从他身边无情地夺走,强行地跟一个李湛从来都不认识的肃王殿下关联在一起,而后将李湛全家都打入大牢,永世不得超生。
一想到这里,李湛没由来地对这个素未谋面的“肃王”感到无比地憎恨。他总觉得一切都是因为这个肃王,才导致了他家的所有不幸。
可惜的是,肃王季阳据说也死了,他连个仇人也没有。
在街头兜兜转转了许久,李湛最终还是鬼使神差般地跟着似乎有记忆一般的脚步,避开了热闹的坊市,七绕八绕地走了很多弯路,最后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
那是李府,他最熟悉的家。
曾经那扇黑漆大门总是虚掩着,他一推开走进院子,总有几名家丁跟他热情地打招呼,跟他说“小少爷,欢迎回家。”李府门前的灯笼也总是长亮着,仿佛在等一个顽皮的小少爷玩累了,想要回家的时候,为他照亮回家的路。
可如今,李府已经空无一人了。“物是人非”这四个大字,李湛总算是体会到了是何滋味。
李府的灯笼也变得残破不堪,再也无人将其点亮。风一吹,那灯笼便随风摇曳几许,有些污脏的穗子仅仅轻微晃动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地方了,似乎是风力不够,又似乎,它失去了随风摆动的动力。因为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傻傻地站在李府门口,痴痴地看着那穗子轻柔地摆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穗子摆动的次数了。
李湛略微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推了一下门上素面的小圆环,走进院子。
不出所料地,李府院子一片荒凉破败之象。
许是经历过几阵风雨,院中地面上的青砖还略微有些潮湿,高低不平的砖面之间蓄积的雨水还没有完全干涸,院中那棵大槐树似乎是经受不住风雨的摧残,居然拦腰截断成两截,树冠倒在院子里,破败的树叶粘在院中潮湿的青砖上面,散乱了一地;只余下光秃秃的树墩依然伫立在那里。
明明从被抓到现在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却仿佛已度过了岁月几何。真乃“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李湛环顾四周,满目苍凉,再也难以寻觅到昔日安乐的景象,心中怅惘,慢慢地、慢慢地在院中踱步,似乎这样缓慢的步伐能够挽留这匆匆的光阴,这片刻的缓慢能够被定格成永恒一般。
李湛就这样不疾不徐,闲散地如同往日一般地走着,最终停在了他自己的房门口。
原本放在窗边的兰草早已枯败,花盆被打落在地上,泥土洒落一地。地面上似乎还有些那日官兵踩过留下的足印,而那被人踩过的兰草,叶片早已碎得不成样子,蔫蔫地垂落在泥土上,毫无生气。
李湛走进房内,见房内依旧是他离开时那般景象,几日前他弹奏的古琴还好好地放在那里,当日那本《诗经》也安然地放在他的桌案上,没人动过。
他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李府虽然被查封,可也许这些对他来说弥足珍贵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的房间还跟他离开时基本一致,并没有太大变化。
于是李湛先走到平日洗漱的地方洗了洗手,去了身上的脏污,然后脱下那件已经不成样子的中衣,简单冲洗了一下伤口,作了简单的包扎处理,而后把关世茂给他的布衣换在身上。他现在看起来总算不像个叫花子了,有了几分普通百姓的体面,却也再不能换回昔日世家公子的穿着。
李湛清洗干净之后,总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当日事发时突然出现在自己房内的《诗经》,他总觉得里面可能藏着些什么。
于是他重新坐到桌案边,点了一豆昏黄的油灯,就着这点微光,仔细翻看这本当日未曾看完的《诗经》。
果然让李湛发现了些许端倪。
在《诗经》这本书的最后一页,居然夹杂着一页琴谱。
别人或许看不懂,但是李湛却心头一惊。
因为这琴谱不似寻常,居然是他和王小五约定的暗号式谱子。
怎么回事?莫非今日街头上看到的王小五……并非本人?
可他的声音李湛太熟悉了,李湛相信自己绝不会认错,那这样一张只有他和王小五才知道的谱子,又为何会出现在盖着“肃王季阳”私印的《诗经》上?
李湛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王小五这个兄弟也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了。
既然有琴谱,那么必要弹奏一曲以解其密。
这样想着,李湛抱着他心爱的古琴,走到李府院内。
院中那棵大槐树树冠横在院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墩还伫立在原处。
这颗大槐树,其实曾是李湛小时候,他父亲李庸带着他种下的。那时候,李庸的大手牵着李湛的小手,一个安静沉稳,一个蹦蹦跳跳,一个扛着锹,一个提着桶,俩人就这样在李府的院中,种下了一棵小小的树苗。
小小的槐树苗逐渐长大,李湛也慢慢长高。逐渐长大的槐树丈量着不断长高的李湛的身高,带着他小时候第一次种树时候在树干上刻下的痕迹,不断带向高处,渐渐超过了李湛的个头,成了需要李湛仰望的存在。
可如今树冠并着树干已倒,那曾经刻下的印记哪怕生长得再高,眼下怕是也跟泥土混为一谈,低到了尘埃里。
唯有槐树光秃秃的树墩孤零零地立在李府庭院之中,证明那槐树曾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很多年。
昔年岁月静好,一朝风雨俱来。
昔日繁华旧梦,如今物是人非。
庭院依旧,只是破败不堪。月华如练,在这荒院里落了一地寒霜,顺着李湛的脊梁骨往缝里钻。李湛看着怀里这把枯木古琴,就像看着自己落魄的残影。
或许这琴声一响,便无异于自投罗网。可这命既然已经碎了,总得亲手听个响。
何况李湛也确实很想知道这段琴谱究竟是否别有含义。
无论是不是陷阱,李湛都铁了心要试一试。
于是他席地而坐,把古琴放置在那截枯槐墩上,而后将自己那白皙中透着鲜血般红润的指尖轻轻地搭上冰冷丝滑的琴弦,把一腔积压在心肺里的血气,统统揉进了这一曲残调。
琴音袅袅,万物寂寥。
这段琴谱里似乎错漏百出,有的音符与整个曲子似乎根本不在一个调子上,可李湛却知道,这正是密语的关键。
一曲终了,弦音将将停落,最后一抹余韵还未在冷风里散尽,李湛对这段密语也大致有了判断。他太过于沉醉于弹奏古琴这件事情本身,又震惊于这段密语的内容,于是指尖还陷在冰冷的弦缝里颤个不停——
忽地听一人轻笑道:“你这琴音不错,只是太过凄凉,我已好久不曾听闻了。”
四月的夜风微凉,将那人轻快的音调吹入了李湛的耳畔。
李湛一惊,猛地抬头,瞳孔里映出一抹从高墙飘落而下的黑影,悄无声息,几个呼吸之间就跃下墙头,连李府庭院中堆积的败叶都没惊动。
那人周身裹着黑色的斗篷,像是夜行衣,月光给他的黑色斗篷滚了一圈惨白的边,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柄插进废墟的冷剑。
李湛看不清他的脸,只闻到一股子被寒风过滤过的、淡淡的血气,夹杂着上位者特有的冷冽。
那人口中的“好久不曾听闻”,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点赏玩残品的恶趣味,仿佛刚才那场打捞旧梦的幻觉,被这一步步踏过来的靴声,尽数踩成了齑粉。
李湛本能地神经紧绷,连日来的折磨早就训练出了他对于危险的警觉。于是李湛紧紧地抱起古琴,略微退后几步,警惕地看着这面前的不速之客。
却见那人落地之后,来到李湛近前,摘了斗篷的头套,露出一副清俊面容。
月色凄清寒冷,洒下的月光幽邃昏暗,并不能叫李湛看清此人具体容貌,但那人从内里透发出的雄浑之气和坚毅的脸庞线条,本能地让李湛感到一种压迫,不由得再次后退了一步。
一只脚刚好踩在残砖败叶上,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在这死寂的荒院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李湛抱着古琴的指尖也慢慢沁出了冷汗。
这人丝毫不让,步步逼近,走到李湛近前,把一只手搭在李湛的肩头,又向李湛靠近一步,让李湛退无可退。他贴着李湛的耳畔,低声道:“只是——这四周如此危险,你却如此大胆抚琴,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一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感朝着李湛扑来,那人的声音低沉而魅惑,充斥着危险的气息。而李湛肩膀被人抓住,后退不得,一种混着冷香和铁锈的味道直入李湛的鼻孔,刺激着他的感官。
那句“不要命了么”,不像是关心,倒更像是死神的调侃。
李湛不由得连呼吸都滞住了,像是个被猎人盯死的幼兽。他声音不由得变得干涩滞哑:“我是生是死,你管得着么?”
那人闻言,与李湛略微分开了些,轻笑道:“当然与我无关,只是你这大张旗鼓的劲儿,给我引来追兵就麻烦了。”
李湛抿紧双唇,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古琴,并不答话,只是神经高度紧绷,紧盯着这人的一举一动。
却见那人放下了握住李湛肩头的手,道:“幸亏今日你遇到的是我,否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人看向李湛的目光带着点玩味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个落入陷阱、却还试图用指甲抓挠陷阱壁的猎物。
李湛的神经高度紧张,却仍倔强着不肯服输,依然死死挺立着不为所动,警惕地问道:“阁下是何人?”
那人听了这话,神色似乎有些凄楚落寞——不过这只是一瞬而过的神情,并没有教李湛看得真切——他斟酌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吾名陈迹,不过是个浪迹江湖、无家可归的侠客罢了。”
“今日你我有缘,在此一遇,权当是个萍水相逢的缘分,日后不必提起。”陈迹继续道,“你现在处境危险,还是尽早想条出路为妙。”
“江湖险恶,望君好自珍重。”
说完这些话,陈迹就又戴上兜帽,三两下就轻巧地跃上了李府高墙,隐于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剩李湛一个人抱着古琴站在李府院内。
李湛心下疑惑——刚刚那人明明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危险的信号,却怎地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这样飘然离去了?那人究竟是何人?接近他到底有何目的?
不过那人既然没有什么异动,李湛眼下也不便多心,毕竟自保要紧。于是他慢慢放松了刚刚因为神经高度紧张而绷紧的身子,轻轻地舒了口气,然后将古琴放入袋中收好,背在身后,走出了李府。
只见李府大门外,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官兵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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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新发文,三次元事务比较多,只能维持低频更新。 期待以文会友,理性讨论! 作者寄语:写作是一个人的旅行,阅读也是。不过我们虽然身处错位时空,但我们终将重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