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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见(上) 男主季阳还 ...
那老妇人带孩子走之后没多久,排在城门前的人群渐渐少了。守城士卒查验了许多人都没什么问题,也逐渐有些懈怠,开始打着哈欠,目光散漫地看着四周,偶尔跟进城的百姓稍微唠上几句。
进城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摩肩接踵,依次出示通关文帖。李湛混在这群人之中,却没什么人挨着他——他实在太脏了,像个叫花子,加上不知在牢里困了几日,李湛身上也仿佛沾染了牢里的一股霉味,让人闻之生恶,恨不能敬而远之。
清晨将要过去,太阳冉冉升起,所有的痛苦与罪恶都将暴露于阳光之下。
两个守城的士卒开始互相递眼色。其中一个年长的,把腰里的佩刀往上提了提,懒洋洋地冲后面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都别挤了!换防了!后面那个谁,过来顶上!”
后面来换班的士卒拿着值守用的长枪,与正在守城将要下班的那个打着哈欠的士卒交接相关手续。
一时四下无人看管进城守卫之事,士卒们正忙着抱怨今早的人流实在太多,值守了一个早上简直累得要死,根本无人在意李湛这样一个浑身脏兮兮、低头走路的“乞丐”。
李湛混在人群当中,就这样走到了城门口。一个守城士卒本来在交接手续,见到李湛浑身脏兮兮的,还带着伤,嫌恶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臭要饭的,赶紧走开!别在这碍眼,挡着后头的财神爷!”
说完,那士卒便自顾自地换了班,而后离开了。
李湛便趁这个空隙,把自己藏在几个挑着高高菜筐的农户后面,跟着混进了江州城中。
江州城依旧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许多小贩进了城之后都会找好自己往常所在的位置,搭好铺子,然后沿街叫卖。
“瞧一瞧,看一看咯——新鲜的柑橘!又大又甜,新鲜多汁,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咯——”
“来看一看这自家手编的竹篮竹筐嘞!经久耐用不易磨损,包您使用放心!“
“上好桐油,木梳篦子,姑娘媳妇来赏个眼嘞!”
李湛再次走上昔日的青石街头,却只觉得这一切的热闹景象都与他无关。
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独行者,周遭是鼎沸的喧闹,内心却是凄楚的寂寥。
从昨日夜半仓皇逃出江州府狱,独自一人在江州城下熬过一宿,又跟着人群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混进了城,眼下李湛已是又累又饿,双腿发软,两眼似乎都要冒出金星,急需食物充饥,于是,李湛便在街头寻找卖吃食的小贩。
“卖糖糍桂花烧饼咯~新出锅的桂花烧饼~又香又甜,价格实惠,好吃不贵!走过路过的都来看一看瞧一瞧咯!”那身着粗麻布衣的张记铺子的小贩还是往日的那套吆喝词,依旧如往常一般叫卖着。
那刚出炉的桂花饼冒着焦香,热气和香气直往李湛鼻孔里钻。
李湛心头一动,忽然就很想再买一回糖糍桂花烧饼,于是他走到张记铺子前面,对那小贩露出一个读书人习惯性的、矜持且客气的微笑,礼貌地问道:“劳驾,请问这糖糍桂花烧饼怎么卖?”
其实李湛是知道价格的,毕竟在江州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他忽然就想问问价,仿佛想要得到小贩的确认,亦或是想再听听昔日里熟悉的嗓音。
可谁承想,那小贩正叫卖得正起劲,忽地见远处来了个叫花子,灰头土脸,身上还带着伤,步履蹒跚,心下一阵厌恶——这可恶的叫花子不定是打哪儿来的呢!瞧他那伤痕累累的样儿!肯定是偷了什么东西被人发现了,打了一顿才造成的。呸!真不要脸!
小贩不想搭理他,于是假装没听到,继续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咯——”
李湛心思单纯,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那小贩没听到,于是略微调高声调,客气道:”店家,麻烦问一下这饼子怎么卖?“
小贩这才悠悠地转过头看他,皮笑肉不笑,道:“五文一张,十文两张,您要来多少?”
这是典型的敲诈了——李湛分明清楚地知道这饼子平日里只要三文一张,五文两张,这小贩是典型的狗眼看人低。
无奈他此时饥肠辘辘,饿得几乎快要前胸贴后背,不得不低头,道:”请来两张,谢谢。“
说着他就翻开自己抱着的一团布衣,想要翻找裹在其中的钱袋——却惊愕地发现,关世茂送给他的钱袋子竟然不见了!
小贩看到他这幅窘态,不由得嗤之以鼻,嫌恶地道:“没钱!?没钱你买什么饼子!去去去,一边去,别妨碍我做生意!”
李湛尴尬极了,心里不禁疑惑钱袋子怎么会找不到了,于是把那团布衣来回翻找了好几遍,方才确认钱袋子确实是丢了,不见了——李湛这才猛地想起刚刚在城外时遇见的抱着小孩儿的老妇人,那一俯一仰之间,竟然还藏着如此之深的心机——钱袋子被那老妇人顺走了!
李湛这时方才惊觉人心险恶,才想起以前西席先生常教导他的那句“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这般令人寒心。
只是他成熟得太晚,知道得太迟,二十年来父亲李庸对他的悉心呵护将他养成了一朵温室里的娇花,不知人间风雨,不知世间险恶。
就在这时,青石街头突然传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一辆马车拉着一顶轿子,沿着青石街横冲直撞,前面有几名家丁开道。
“让开,都让开,让开!”那几名家丁凶神恶煞般地,无情地驱赶周围的人群。
青石街本来就窄,又是一条单行路,原本挤得密不透风。马蹄声由远及近,那不是寻常的赶路,倒像是要把这满街的烟火气生生劈开。家丁的吆喝声尖利又粗横,听在耳里,像鞭子乱抽。
人群像被惊起的雀群,瞬间炸开了锅。担子撞着了肩膀,菜筐翻了一地,咒骂声和惊叫声混成一团。在这股子不由分说的横冲直撞面前,众生皆如蝼蚁。
李湛正站在那饼摊前,那股子香气还没进嗓子眼,就被这腥风血雨般的动静给打断了。他没像旁人那样惊慌躲闪,反倒是在那卖饼小贩被撞得趔趄的一瞬间,斜刺里跨出半步,枯瘦的肩膀硬生生顶在了摊位的一角,把那个摇摇欲坠的炭炉给稳住了。
当马车狂乱的势头堪堪停在小贩摊前半步时,空气仿佛都被冻住了。李湛的手还死死地按在摇晃的炭炉上,指尖被烫红了都没觉察。
这时,轿帘背后传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带着点酒后喑哑的嗓音:“惊着路人了?打发些碎银子,别耽误了爷的酒局。“
这声音一出,李湛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凉意。那声音太熟悉了,以前在浔阳江头的画舫上,在彻夜畅谈的灯火下,在李府的后宅中,这嗓音曾多少次意气风发地叫过他“李兄”。
李湛本能地觉得这声音耳熟,可那说话的内容又实在不像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于是他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在脖颈发力的那一刻,生生止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破不堪、沾着血迹的衣衫,还有脚下那双已经磨得差不多的乌头靴子,不禁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的他,怕是见到亲爹都不一定能被认出来了,又有何颜面去见自己昔日的好友王小五呢?
想来,王小五也未必愿意认得出他。李湛很有自知之明地想,就他现在这副模样,但凡是个明眼人都会觉得这就是个臭要饭的,唯恐避之不及,见到他估计都得绕着路走——这一点从刚刚小贩对他的反应当中就明显可以看得出来。
昔日他是世家公子,出手阔绰,那些小商小贩拿他当财神爷,满面笑容地敬着供着,唯恐惹恼了他;可这才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已是沧海桑田,世间万物早已天翻地覆,那些人仿佛天生就长了两幅面孔,只是李湛到现在才看到他们的另一面。
无论是小贩的嫌弃与冷漠,还是王小五方才讲话时的傲慢语气,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李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想来这王小五原本便是盐商巨贾之子,是腰缠万贯的“风流阔少”,又怎会毫无架子?想来他也只不过是与李湛这样的知府公子相处的时候才称兄道弟罢了。只是李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兄弟居然还有这样不为他所知的一面。
昔年志趣相投、密不可分的好兄弟,现在竟然已经陌路殊途,李湛不敢再去相认。
轿子里的人挥挥手,他手下的家丁便心领神会,恭敬地接过轿子里的人随手抓出的一把银钱,然后神色倨傲、颇有些狐假虎威之势地把这些碎银子随手往卖桂花饼子的小贩那里一扔,口中振振有词:“这是我们王公子心善赏你们的,赶紧收拾好你的铺子快滚,别挡了王公子的道,否则要你好看!”
轿帘掀起的一瞬间,李湛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瞅了一眼——王小五那张被富贵养得发油的侧脸在帘影中一闪而过,显得既陌生又狂妄,与李湛记忆中那个胖乎乎、软得可爱,并且会亲切的喊他“大哥”的恭谨子弟差异很大。
王小五变了。
李湛心想,也许他从前在我面前的一切都是伪装。
李湛现在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
几两碎银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刚好滚到李湛脚下。而王小五的马车却已经毫不犹豫地驶过,并不在意是否影响了路边摊位。
李湛略微向四周瞟了瞟,发现无人注意到他这么一个“小乞丐”,于是默不作声地俯身弯腰将那几两碎银捡起,悄悄地藏在袖口之中,然后隐匿在自己抱着的一团布衣里。方才被炭炉烫红的指尖触到碎银的冰凉,仿佛得到了难得的舒缓。
王小五所在的马车终于走远了。
刚刚经历了一番惊吓和波折,直到此时,那卖饼的小贩才渐渐缓过神来,这一番波折下来,刚刚做好的糖糍桂花饼都沾染了灰,这生意也没法做了,于是开始收拾摊子。
李湛实在太饿了,见到小贩要把刚做好的饼子全部收起来扔掉,急忙拦住他:“刚做的饼子,扔掉太可惜了,您卖给我吧。”说着,从一团布衣里摸出了一小部分刚刚捡到的碎银,递给小贩。
那小贩狐疑地看了李湛一眼,但随即想到刚刚是这个叫花子帮自己护住了摊子,心里有几分感激,于是不再计较:“那这剩下的桂花饼就都送给你吧,银钱就不必给了。反正也卖不出去,我要收摊早点回家了。”
李湛谢过小贩,接过小贩递过来的沾了灰的桂花饼,然后执拗地把掏出来的一点银钱“啪”地拍在小贩的手上,仿佛是要维护他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然后也不顾桂花饼上沾上了灰,一口咬下去,架势宛若狼吞虎咽一般,很快吃完一张桂花饼,腹中总算不那么空虚,于是他把剩下的桂花饼用布衣包好,离开了小贩的摊位。
李湛继续走在青石街上。
他走得极快,仿佛只要慢一步,那股子桂花饼混着泥灰的苦涩就会在喉咙里泛滥成灾。
青石街两旁的酒旗迎风招展,人声喧闹于耳,那些李湛曾深深迷恋的事物,此刻在他看来,却觉得都是对他过去行为的一种嘲讽。
走到青石街的一处拐角小巷子,李湛不由得偏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因为那是他以前常去的乐坊,云韶坊的所在之地。
一阵古琴声如裂帛般传出,虽然经过了人声喧闹的掩盖,已经不那么清晰可闻了,但李湛的身形还是剧烈地晃了一下——他太熟悉那个调子了,甚至能听出弹琴人指法的生涩。
凭这生疏的技法,李湛完全可以断定这不是头牌乐伶“莺莺”所弹奏的,她的曲子通常幽咽而宛转,似有绵绵情意却又含羞带怯。而眼下弹琴之人却明显只习得了弹琴的基本技法,却不能很好地弹出自己独有的气质。
若是以前,李湛定会忍不住钻进云韶坊,半是轻狂,半是认真地发表自己的高谈阔论,气度不凡地指点一二,引来众人的侧目和赞赏。
可现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缝里的黑灰,伴着已经干涸的血迹,还有怀里那包着残饼的寒酸包袱,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终是没有再停下脚步。
李湛怕被熟人认出。一旦被认出,他那点可怜的尊严就真的一点也不剩了,更何况他现在是逃犯,万一惹出点动静,麻烦可就大了。
于是李湛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侧目,只是近乎自虐般地加快了脚步,任由那熟悉的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直到被市井的喧嚣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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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新发文,三次元事务比较多,只能维持低频更新。 期待以文会友,理性讨论! 作者寄语:写作是一个人的旅行,阅读也是。不过我们虽然身处错位时空,但我们终将重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