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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流亡(下) 他头一次觉 ...

  •   这一日,关世茂终于等来了合适的机会。
      自从李庸被御史张钧天的人抓到之后,并没有如同其他人一样收押到江州府狱中,似乎是被张钧天单独派了心腹看管起来了,连关世茂都不知道李庸身在何处。
      张钧天和王有成在关世茂的府上足足待了有半个月之久,两人交接密谈,终于在这一日决定分道扬镳。
      御史张钧天负责押送李庸回京面圣,由圣上裁夺李庸的罪行,而大理寺卿王有成则负责审理剩余的李家余孽。
      为了给御史大人饯行,关世茂在头一天晚上特意命人备了好酒好菜,大摆宴席,请了所有值守的狱卒们一起,众人大吃大喝,好不热闹。
      “御史大人,这是江州本地上好的美酒,您尝尝。”一个身着华服的舞姬给张钧天斟了酒,送到他嘴边,“大人这几日辛苦了,趁着今日好好放松放松吧。”
      张钧天的嘴角咧得老高,他几乎是痴迷地盯着那舞姬的脸,然后就着美人的酥手,将那杯酒喝了下去:“嗯,好酒!好酒!”
      那舞姬便笑,又给旁边的王有成斟了一杯:“王大人,您也尝尝。”
      谁知王有成却不似张钧天那般领情,只是从那舞姬的手中接过酒杯,自顾自地将酒喝了个干净。
      一旁的关世茂见了,便上前问道:“王大人,可是我安排的这名舞姬不合您心意?”
      王有成摆摆手,道:“不是。”
      “额,那您......”关世茂心里着急,他想赶紧把这些人灌醉,好方便自己趁机溜进江州府狱去救李湛,可眼下似乎还脱不得身,于是他只好耐心等待机会,问道,“可否要再加些酒菜?”
      “不必。”王有成道,“酒是好酒,菜也是好菜,只是光有舞姬却没有乐曲,岂不是少了些许趣味?”
      张钧天一杯美酒下肚,整个人便添了几分醉意,脸上似乎也带上了些许红晕,闻言赞许道:“王大人说的有理,是该有点乐曲助助兴”。
      于是王有成道:“来人。”
      一名心腹上前,俯首低耳问道:“王大人有何吩咐?”
      “去将我义女叫来,给大家弹奏一曲助助兴。”
      “是。”那人答应着,便领命去了。
      关世茂则又让府上家丁添了酒菜,不单给御史和大理寺卿加了好多本地特色美食,还特意给他们带来的一众侍卫也加了菜肴,就连江州府狱值守的弟兄们也人人有份。
      不一会儿,刚刚领命的那人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姑娘,抱着古琴,似乎还有些含羞带怯,见了王有成,盈盈下拜:“莺莺见过义父。”
      居然是莺莺。
      关世茂身为江州人氏,虽不听曲,但对于“莺莺”这个名字也是有所耳闻,没想到云韶坊的头牌乐伶居然是当朝大理寺卿王有成的义女。
      王有成笑着起身,拿过一杯酒走到莺莺面前,递给她:“好孩子,这么多年你辛苦了,替为父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杯酒,为父敬你。”
      “女儿不敢。”莺莺低顺着眉眼,抱着古琴不放,婉拒道。
      “诶,叫你喝你就喝,推辞什么。”王有成见莺莺不肯喝酒,便拉下脸道,“如今你在云韶坊也是名震一方的头牌了,怎么,连我的脸面都不肯给了么?”
      莺莺无法儿,只好将古琴放到一边,接过王有成递过来的酒,喝了个干净。酒液入喉,辛辣无比,莺莺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而后得体地笑道:“谢谢义父。”
      “今日张大人也在场,你便来弹一曲你最擅长的曲子助助兴吧。”王有成见莺莺听话地将酒全喝了,满意地点点头,笑着拿着她喝完的空酒杯回到席间,再次坐下。
      张钧天也道:“是啊,莺莺。好久不见了吧,我还挺想念你弹的曲儿呢。”
      莺莺闻言,便道:“既如此,那我只好献丑了。”
      她将古琴放好,冲着王有成和张钧天盈盈一拜,而后坐下来,将自己削葱似的手指轻轻抚上琴弦,指尖灵动地一拨,那一曲能赚得无数红绡的动人琴音便这样倾泻而出。
      这一场酒宴一直持续到夜半三更。
      酒过三巡,丝竹声却不断,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再加上关世茂特意安排了舞姬伴舞,还给诸位大人们敬酒,每个人都陶醉于这场宴会之中。
      莺莺真是天生的人群焦点,她一来,周围人的目光就尽数被她吸引了去,黏在她身上下不来,随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而赞叹不已。
      关世茂终于得了机会,见周围无人注意到他,于是便偷溜到房内,取了佩刀,而后往江州府狱走去。
      ......
      江州府狱阴暗潮湿,黑暗是它的底色,寂静是它的常态,而疼痛则是让人清醒的麻药。
      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只有李湛刻在墙上的“正”字能够提醒他又过去了一日。
      李湛的手攥着那块石头,不声不响地又刻下了一笔。
      这块石头原本棱角是十分锋利的,可几日下来,它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而李湛那双原本洁白无瑕的手,也早就伴着泥和灰,不知脏成了什么样子。
      他现在每天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刻字——说来可笑,原本他在张茂先生那里读书的时候,每天为了逃课躲避写字也不知道用了多少花招,现在倒好,全都补回来了。
      李湛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将那块不再锋利的石头随意地丢到了一边,“啪嗒”一声,总算是给这死寂的牢房添了点生气。
      突然,他听到了江州府狱深处传来不一样的脚步声。
      在黑暗中呆久了的人,视觉有所下降,但相反地,听觉就会变得异常敏感——李湛仿佛抓住了什么似的,浑身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硬撑着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牢房门口,死死地扒着他能抓住的栏杆。
      脚步声在他牢房门口顿住,没了声音。
      又是一阵死寂。
      李湛的心跳便随着这种异常的动静起起伏伏,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的牢房门外传来一阵哗啦啦的铁链声。
      铁锁被重重的一声闷响劈开,火星四溅中,关世茂手里提着刀,那张写满疲惫和惊慌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李湛乍见他,仿佛身处地狱中的人重新见到了光明。他激动地抓住关世茂的手臂,心下一松,双腿便有些发软,似乎很快就要支持不住而跌倒,他的声音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关叔叔……”
      关世茂一把拽过快要瘫在地上的李湛,顾不得许多,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滚过:“清浅公子,时间紧张,快随我走!”
      李湛被拖着冲出牢房,每一步跨出去,腿上刚结的血痂都在拉扯、崩裂。
      出了牢房,外面突如其来的冷风灌进他的破烂衣衫,那种刺骨的清爽,伴着身上黏糊糊的血迹,竟让他产生了重回人间的错觉。
      江州府狱外面没有任何看守,四下无人,只有若有若无的丝竹管弦声不知从何处飘来。关世茂开路,李湛便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
      月明星稀,夜色笼罩,也不知道两个人到底奔波了多久,那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才终于消失不见。
      关世茂四下环望,觉得周围似乎安全了,于是停下了脚步,对李湛抱拳道:“此一别山高水远,或许再不得见,清浅公子珍重。"
      李湛跟着关世茂一路颠簸地狂奔,此时猛然停下休息,竟是累得不行,他身上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这样一折腾,又有几处伤崩开撕裂了。
      他向来不是什么吃苦耐劳的主儿,从小娇养惯了,能坚持到现在实属不易,听闻关世茂话语中的意思,竟是要自己一人独自逃走,李湛不由得愣住了,他茫然地问道:“关叔叔,您......不跟我一起走吗?”
      关世茂闻言,惨然一笑,自嘲般地道:“我尚有妻儿要养,家大业大,如何能无牵挂地一走了之?”
      李湛抓着关世茂的手臂,不肯轻易放手,他哀戚地道:“可天大地大,留我孤身一人潜逃在外,又能去哪里呢?”
      “去哪里都好,只要活下去。”关世茂从自己怀里摸出一袋碎银和几件团的皱巴巴的粗布衣裳,塞给李湛,“时间紧急,我来不及让人备车送公子远行,公子可自行想办法去荥阳找您的母亲。”
      “御史和大理寺卿那边还需要我周旋一二,我会尽量为你争取时间,就先不奉陪了。”
      关世茂一股脑地把话说完,不待李湛回应,便急匆匆地走掉了。
      李湛被动地接过关世茂递过来的一袋碎银和几件布衣,听完了这番话,也没来得及全部消化掉,只是茫然地点点头。而后他就这样愣愣地站着,目送着那个刚拉着自己逃出地狱的人又重新没于夜色之中。
      ——也许再不能见了。
      春夜的风本该是温柔和煦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李湛总觉得有些冷。不知道这样站了多久,李湛方才缓缓地回过神,看着怀里抱着的几件布衣和一袋碎银,茫茫然地不知所措。
      去荥阳吗?
      可荥阳路远,李湛现在又累又饿,实在有些走不动了。
      那还能去哪里呢?
      李湛茫茫然地看着四周,抬头仰望着已经没入长夜的苍天。从前他经常流连于青石街头,静看月上柳梢,不由得心旷神怡;而今他形单影只,看着同样的夜,却只觉得凄神寒骨。
      天下之大,竟无他李湛的一片容身之地。
      他不由得抱紧了他怀中的几件布衣和那一袋碎银,这是他现在仅有的东西了。
      ......
      踌躇许久,李湛终于失魂落魄地抬起脚,惶惶然地朝着江州城城楼走去。他知道自己此举无异于以身犯险、自投罗网,可他实在无处可去,只能选择飞蛾扑火。
      夜已经很深了,连巡逻的士兵都已经回去睡觉了,就连挂在江州城城门口的几盏灯笼都已经快要燃尽了灯火,变得奄奄一息。
      黎明前的长夜总是难熬的,何况李湛又是负伤走了这么远的路,哪怕他年轻,也终于有些走不动了。
      李湛进不去城,只得抱着布衣和那一袋银钱,找了个城门边寂静的角落,背靠城门,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怀里是他仅有的一点东西,就这么昏昏沉沉的过了一夜。
      ......
      不知过了多久,李湛的耳畔逐渐开始响起人声的喧闹。起初并不十分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梦境,虚幻缥缈;后来仿佛渐渐走进他的耳畔,逐渐变得清晰,李湛慢慢意识到,他这是又回到了人间。
      李湛缓缓起身,却发现四肢酸痛,险些再次瘫坐在地上,好在他用一只手及时扶住城门,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江州城城外赶早集的菜贩子天不亮就聚在瓮城里了,扁担挨着扁担,竹筐蹭着竹筐,叽叽喳喳的像一林子麻雀。
      负责守城门的士卒如往常一般,打着哈欠把城门的木栓取下,吱呀一声闷响,声音粗粝,像是从城墙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紧接着,人流就像决了堤的水,哗啦一下灌进了城。
      李湛看着这从前再熟悉不过的一切,却觉得恍若隔世。
      一位裹着头巾、怀中抱着差不多三岁大的幼儿的老妇排在人群之中。她神色焦急慌乱,时不时就要用手背去探一下怀中小儿的额头——那小儿面颊红润,并不怎么哭闹,只是轻微地喘着气,呼吸急促,仿佛发着高烧。那老妇人便紧紧地将小儿裹在怀里,生怕他受风。
      李湛注意到了这对焦急的母子——她们可能确实遇到了难处,许是进城为小儿看病求药的,时不时便要见缝插针,往人群前面挤一挤,口中不断说着“抱歉,麻烦让一让,谢谢”,然后再往前挪几步。
      李湛有心想要上前询问她们到底是怎么了,遇到了什么难处,可他伤势太重,又露宿城外过了一夜,浑身都提不起什么劲,一手扶着城墙才勉强站住,实在是没力气走动。
      眼看着那老妇人抱着幼儿就要进城了,却被门口驻守的士兵拦下——
      “站住,干什么的。”
      那老妇神色谦卑,不敢得罪这些军爷,只好恭敬地回道:“各位军爷,我是带我家孩子来看病的,江州路远,我们娘儿俩是从乡下赶来的,奔波一夜了,麻烦您行行好,放我们进去呗。”
      守城的士卒却只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有通关文帖吗?”
      “回军爷,家中小儿病得突然,我这心焦得很,来不及去官府办理,还请您行个方便。”老妇恳求道,说着话时,她又把高烧的小儿往怀里带了带。
      “不行!”守城的士卒回道,”上头有规定,没有通关文帖一律不得放行!我今天若是好心把你放进去,一旦出了事故这责任谁来担?反正我是担不起,您还是另想办法吧。“
      那老妇一听,急得快要哭了,低声哀求道:"我是等得,可我家伢崽等不得,他发着高烧呢。军爷,您就行行好,放我进去吧。”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出了事故责任谁来承担!”那士卒似乎有些不耐烦,不再理睬她,“来来来,下一位!”
      那老妇人进城无望,只得抱着孩子,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李湛这时候刚刚艰难地走到城门口,他蓬头垢面,手里抱着一团布衣,中间裹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关世茂给他的碎银,浑身上下处处是伤痕,那本来雪白的中衣现在破了好几处,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有些完好的地方还渗出血迹,殷红了一片,看起来活像个乞丐。
      李湛正与那老妇人擦肩而过。
      那妇人走得踉跄,刚好在李湛跟前绊了一下,身子一歪,顺势拽住了李湛那截破损的袖子。
      “先生,求求您,您看您也是个读书人,能不能帮帮我这苦命的孙儿?”老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破碎的哭腔,怀里那发烧的小儿似乎也在这时配合地哼唧了一声。
      李湛原本伤口就疼得钻心,被这么一拽,险些没站稳。他看着那小儿烧得通红的脸蛋,心头猛地一紧。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蔡夫人似乎也曾这样抱着高烧的他,焦急地前往最近的医馆求医问药,那时候他烧得十分难受,窝在娘亲的怀里攫取一点安慰和温暖。而娘亲也像是这个老妇人一般,紧紧地抱住他,将他揽在怀里,然后跟医生焦急地说明他的病情,开了药之后拿回李府去煎。
      后来李湛自己也学了些许医术,略通一些医理,不仅能够治疗医馆的病人,还能反过来照顾他的母亲蔡夫人。
      按照他的经验来看的话,这小儿的病情确实不容乐观。哪怕是作为一名医者,作为一名曾经的世家公子,李湛都觉得此事自己义不容辞,没有身居上位却眼睁睁看着江州附近的百姓受苦受难的道理。
      “别哭了,老人家。”李湛强撑着力气,声音沙哑。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怀里的布衣,从布袋里面摸出几块碎银。那是关世茂给他的救命钱,本就不多,可他还是挑了两块大的,塞进了老妇人粗糙的手心里。
      “拿去,进城寻个偏僻的小门,使点银子给守卫,带孩子去医馆看病吧。”
      那老妇人像是愣住了,颤抖着手接过银子,千恩万谢地连声念叨着:“活菩萨.......您真是活菩萨........"
      她感激涕零地又是鞠躬又是擦泪,身子往前凑了凑,似乎是想给李湛行个大礼。李湛哪受得了这个,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就在这推搡拉扯、一俯一仰间,老妇人那略显臃肿的身子不经意地擦过了李湛的怀抱。
      “去吧,孩子要紧。”李湛没想太多,甚至在老妇人抱着孩子匆匆没入人群时,他枯竭的心底竟生出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他重新裹好怀里的布包,虽然四肢依旧酸痛,但在这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的江州城门前,他头一次觉得,这人间烟火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流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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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萌新发文,三次元事务比较多,只能维持低频更新。 期待以文会友,理性讨论! 作者寄语:写作是一个人的旅行,阅读也是。不过我们虽然身处错位时空,但我们终将重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