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流亡（上） 他头一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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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湛就这样靠着身旁的稻草堆，醒了又睡，睡了复醒。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流逝过去了。
在此期间，李湛悄悄地把关世茂送来的那包药藏进了他贴身睡觉的稻草堆里，每次等狱卒泄愤走了之后，他便如同一只受了伤呜咽的小兽一般，探出一只手，在那稻草堆里翻找着，然后打开那只药包，沾了些许粉末，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抹。
李湛是世家公子出身，曾经最大的兴趣爱好便是没事弹弹古琴，再与知音王玮一起琢磨琢磨琴谱，所以他最是爱惜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从来都是一尘不染的，每次抚琴之前必要清洗得干干净净。可如今，这双手也是多灾多难，跟着他一起遭了不少罪。
李湛每次给自己的伤口上药的时候，都忍不住疼得皱起眉头——因为他的指尖沾了泥，染了灰，和着关世茂送来的那一点伤药，就这样覆盖了他受伤的皮肤。
于是那伤口便从一开始的鲜红，到后面沾染了泥土的灰色和药粉的绿色，再到身体本能的自我修复结痂，变得黯淡。
直到又一次受了鞭伤，伤口便再一次崩开，复又变得鲜红。
李湛便知道，时间就这样又过去了一点。
可是关世茂还没有来。
他当时口中的两日，究竟是多久？
大约牢外的人的时间总是匆匆，而牢内的人却总是度日如年。
在这样漫无休止的折磨与痛苦中，李湛甚至希望自己能够“长睡不复醒”，以此逃避现实的残酷。只不过可惜的是，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冷漠而平等的，它不会怜惜人的脆弱，现实的疼痛会平等地打在每一个妄图逃避它的人的身上。
“啪——”又是一道鞭子落在李湛身上，把他从迷糊的睡梦状态打回了现实。李湛几乎是一激灵，一下子就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这已经成了他的下意识的反应，似乎形成了条件反射一般。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负责看守的狱卒对李湛动用私刑了。这些狱卒最近因为李家的案件被迫加班加点，难免有怨气，何况这些底层的汉子们大多嫉恶如仇，喜欢“替天行道”。
尽管他们也并不确定这些李府下人到底有没有参与谋逆，但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只要有一个坏人，那么其他人就算再清白，也难免瓜田李下。
鞭痕七七八八地落于李湛身上各处，噼啪作响。连日来时不时的折磨已经将李湛弄得狼狈不堪。本来一个肤白如玉的好皮相变得青青紫紫，甚是骇人。
“醒醒，醒醒，送饭来了。”那狱卒高高在上地，甩了鞭子，打在李湛身上，随后又撇了撇嘴，递给李湛一碗水和备好的饭菜，那样子仿佛就像是说“嗟，来食！”一般。
李湛从一片昏沉中被强制唤醒，他的头脑痛得厉害，沉重得似乎像一只铅块，让他几乎不能思考。
李湛抬眼看了看那些得意洋洋，手拿着执掌生杀大权戒鞭的狱卒们，没有吭声。
古有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今有李湛能吃嗟来之食。
有什么大不了的，能活下去就好。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报复的力气。
李湛把自己的憎恨偷偷藏进了眼神深处，淹没于脑海，刻印在心里，只不动声色地接过狱卒递过来的那碗水，“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他喝得太着急了，那水便顺着嘴角流淌下来，浸湿了他那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将那上面本就斑驳不堪的血痕又冲得七零八落。
随后，李湛又不顾旁人的眼光，扒拉起饭菜，狼吞虎咽地一口一口地吞食下去。
他自小锦衣玉食，安乐无忧，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忆苦思甜饭，可如今，他不仅吃了，还吃得干干净净，迅捷如电，仿佛晚一秒，都怕那些狱卒把这些饭菜又抢走端回去。
那些狱卒们看着李湛如此的丑态，忍不住嘲笑：“瞧瞧他那样子，饿虎扑食似的，感觉跟饿了八辈子一样，没见过吃的喝的。”
“算了算了，别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一个狱卒用着怜悯的眼神看了李湛一眼，道，“要我说他也是蛮可怜，上辈子投错了胎，生到这样的乱臣贼子的家里也是实属不幸。”
旁边狱卒听了不高兴了，轻蔑地道：“你可怜他？谁来可怜可怜咱们！就因为这帮没事找事的李家人非要帮季阳那贼谋反，才累得咱加班加点，日以继夜地看着这帮畜生！咱以前哪遭过这罪啊？”
“就是就是。”另一个狱卒附和道，“不过兄弟，我还是劝你一句，别这样直呼肃王的大名，当心隔墙有耳！”
“怕什么！”那狱卒满不在乎地道，“他都被乱军剿杀了，还担心什么避讳？”
“真的假的？那肃王死了？你从哪儿听到这些的？”刚刚打了李湛的那个狱卒手拿着戒鞭，闻言一愣，回头问道，“我可听说肃王殿下武艺高强，当世没几个人能比得上啊。”
“害，当然是真的。蚁多咬死象嘛，那季阳就算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拗不过群狼，早就在不久前圣上的围剿中被乱军砍死啦。”那狱卒道，“我可是听大理寺卿和御史大人交谈时候说的。”
“嘿，你个李老三！”旁边那狱卒听了，没忍住吐槽道，“连御史大人和大理寺卿大人谈话的墙角你都敢听，胆子也忒肥了，回头看我不告诉关参军去！”
“你要出卖兄弟我？”那狱卒道，“背后干这种缺德事，小心你以后讨不到老婆！”
几个狱卒叽叽喳喳地唠起来，也就没人有兴趣去理会一旁闷头吃东西的李湛了，见李湛吃得差不多了，他们便把东西收拾好，又重新把牢房落了锁，而后交头接耳地唠着嗑，离开了李湛所在的牢房。
李湛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把这番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
主使他家一切悲剧的肃王季阳，被乱军围剿死了？
好啊，当真是天道好轮回，恶人有恶报。
李湛不无快慰、不无恶意地想道。
只是他的家人们，还能再重新聚到一块吗？
想到这里，李湛又免不得一阵哀伤。
即便幕后主使伏诛，可由他引起的一阵风波至今未平，还要牵扯着他们一家走向罪恶的深渊，李湛真的不知道，自己今后应当如何活下去了。
可一想到父亲、母亲，还有那么多无辜受牵连的李府家丁，李湛就忍不住的愤恨，他恨这世道不公，恨这样的变故偏要降临在他头上。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今天狱卒忙着唠嗑，没空顾及李湛，于是鞭刑便也少了很多，但李湛从来就没有忘记他们打他时那高高在上，仿佛能一言定人生死的模样。
等着，终有一日，我会把你们，通通踩在脚下！
李湛这样愤恨地想着，暗暗攥紧了拳头。他在一片黑暗之中摸索着，在牢房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子。
李湛拿的时候没注意，一不小心让石子的棱角割破了手，但他浑不在意——比起他近日来受到的痛苦和折磨，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伤口根本算不得什么。
或许有时候，仇恨也可以作为人活下去的动力之一，而折磨与痛苦有时候能够唤醒人猛兽一般的意志，让一个原本柔弱的世家公子从此脱胎换骨，变得坚韧不摧。
李湛用手攥着它，在牢房的土墙上一笔一划的刻着“正”字。
刻到第二个正字少一横的时候，他停住了。
从他被关入牢房到现在，狱卒已经来送过九次饭了。
就连手背上那道最深的鞭痕，也已经反复结过两次痂了。
可关世茂还是没有来救他。
李湛的胸腔满是愤懑，可来自上天的垂怜，来自关世茂的许诺，却始终没有如期而至。
也许关世茂有事耽搁了，或许他已经忘记了。
李湛这样想着，方才察觉到自己的虚弱和无助。他刚刚填饱了肚子，不必再去关注饥饿带来的空虚与难受，于是那伤口的疼痛便愈发明显。
李湛又掏出了上次关世茂送给他的伤药，发现只剩下了一点粉末了。他便咬着唇，沾了点自己的唾液，就和着那药沫，将自己多日来受的伤再一次地敷上。
......
关世茂那天从江州府狱出来之后，确实遇上了点麻烦。
由于朝廷派了命官，还带着圣旨，因此原本松散的江州府狱一下子戒严起来，要浑水摸鱼地救出一个人来并不容易。
虽说关世茂作为司法参军，在这一片地方的确是头头，有一定的话语权，可眼下局势紧张，他自然不能动作得太过明显。
御史张钧天自从与大理寺卿王有成会面之后，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密谈，还派了亲信守在门口，不让关世茂和这里原本的一干人等靠近。
关世茂觉得奇怪，但也没办法深究，毕竟人家是朝廷命官，自己一介七品小官，只能好生伺候着。不过关世茂心细，在给张钧天和王有成端茶倒水的功夫，虽然两人见他这个外人进来便闭口不再谈论，但关世茂还是注意到，两个人眉目间似乎隐隐透着几分狂喜和释然。
看着这样的面容，关世茂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某个深夜，李庸曾经悄悄来找过他。
那天李庸似乎很是急切，关世茂给他开了门后，发现李庸身着常服，样子也完全不像往日那般从容，他满面愁容，连衣领都是皱巴巴的。
“知府大人，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关世茂平时不太与李庸夫妇走动，因为蔡夫人当年说过，大恩不言谢，不必挂心，因而对于李庸的突然造访，关世茂颇感意外，“您这是……”
李庸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能不能拜托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妻子和孩子？”
“啊？”关世茂闻言一愣，他不知道李庸是什么意思，但看李庸的样子又实在不像开玩笑，便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庸一阵无言，似乎不知道该不该说、又从何说起，于是只得道，“情况紧急，我希望你三日内帮我带他们离开江州城，走得越远越好。”
关世茂不明所以，但还是答应下来。于是他找了心腹，准备了一辆马车，在三日后的深夜，与李庸接洽，却只见到了蔡夫人和李庸。
关世茂一愣，问道：“小公子没有来吗？”
李庸闻言叹了口气，道：“这孩子不肯走，死皮赖脸地非要留在江州城，我怎么劝都不肯听，唉，随他吧。我到时候另外想办法。”
“好。”关世茂也没多想，更没有多问，他见自己昔日的恩人蔡晋夫人上了马车，于是便命人趁着夜色，送她回她的老家荥阳。
却没想到那竟然是与李庸见的最后一面。
将蔡夫人送走之后没过多久，关世茂突然接到朝廷发来的密令，要求戒严江州城，严查每日往返的进城和出城人员，他一开始莫名其妙，只是按指示照做，直到那日李府事发，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
也许李庸当时说另想办法，后面根本来不及实施，就忽然东窗事发了。
没想到竟然是谋反这样的大罪。
关世茂心里暗自叫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李庸给算计进去了，他帮助蔡夫人回她的老家荥阳，这个行为一旦被张御史和王大理寺卿知道了，这不是明摆着掉脑袋的死罪？
算了，恩情大如山，自己这条命本来也是蔡夫人所救，何况当时自己的母亲病重，蔡夫人也确实出钱又出力，帮了不少忙。如今自己既然已经泥足深陷，那只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家了。
关世茂这样想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到墙上挂着的那把佩刀上面——他决心用这把刀，为李湛杀出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流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