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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清风隔两面,各自藏山河   静安寺 ...

  •   静安寺的春风最是温柔,穿亭而过,卷着满庭牡丹的暗香,漫过青石栏外的青山云影。
      望月亭内寂静无声,落瓣簌簌轻响,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清幽。
      沈清砚凭栏而立,身姿恬淡松弛,目光遥遥落向山下绵延的田陌村落。眼底是山河开阔,云卷云舒,全然没有半分心绪牵绊。她素来爱这般山野清净,远离京城车马喧嚣,不必应付人情应酬,只需静静立着,便觉心安。
      身侧半亭之距,谢无辞静立不语。
      他没有刻意搭话,亦没有挪动半步靠近,始终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世人皆知他清冷孤高,身处风月场,最擅周旋应酬,可此刻对着身侧少女,他却半点轻浮姿态也无。那些应对权贵、敷衍追捧的圆滑世故,尽数敛得干干净净,余下的只有纯粹的安静与克制。
      他只是微微侧眸,目光落在她清浅的侧颜上,无声凝望。
      日光温软,落在她细密的长睫上,投出浅浅的阴翳,眉眼干净得不染尘埃。大抵是常年心性恬淡的缘故,她连安静伫立的模样,都带着一种旁人学不来的松弛通透,不紧绷、不疏离,却自成一方结界,将所有风月热闹尽数隔绝在外。
      谢无辞见惯了京中女子的百态姿态。
      或刻意温婉,或故作清高,或热烈痴恋,或假意矜持,人人皆有所图,或图荣华,或图容貌,或图一时风月新鲜。
      唯独沈清砚无求无欲。
      她不图他盛名,不贪他容貌,不求他相待,甚至不求一场萍水相逢的机缘。
      于她而言,他只是一个恰巧同处一亭、偶遇赏景的陌生人而已。
      许久,谢无辞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病后未愈的微哑,语调极轻,怕惊扰了这份安宁:“沈小姐常来此处?”
      这是他斟酌许久,寻出的最平和妥帖的问话,无试探,无逾矩,只是寻常闲谈。
      沈清砚眸光未动,淡淡应声:“闲来无事,便会过来小坐片刻。古刹清净,可静心宁神。”
      她的声音清和柔软,语速平缓,字字通透,没有半分贵女的娇矜。
      “确实清净。”谢无辞轻轻颔首,目光落向远处云海,语气清淡,“尘世喧嚣太重,唯有此处,可暂避风波。”
      一句话,轻轻道尽了他半生境遇。
      世人看他,是万众追捧、风光无限的凝月楼头牌,是冠绝京华的风月客,享尽人间盛誉,揽尽世人倾慕。
      可无人知晓,他日日身处最热闹的红尘中央,心却常年困在喧嚣泥泞里,片刻不得安闲。
      满城繁华是真,身不由己亦是真。
      沈清砚闻言,眸光微转,侧首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入亭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他。
      目光平静澄澈,没有惊艳,没有探究,没有怜惜,只是纯粹的、平视的打量。
      她看得通透。
      眼前这人看似风华无两,周身镀着万丈荣光,可眉眼深处藏着的孤寂与疲惫,藏不住半分。台上风月是演给世人看的皮囊,台下孤冷才是他真正的本心。
      沈清砚素来不爱窥探他人隐私,更不喜戳破人心伪装,只淡淡道:“身处何处皆是境遇,心若安宁,便是闹市亦为净土。”
      短短一句,寻常禅理,却轻轻落在谢无辞心底。
      他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眼前少女。
      京中人人皆怜他身份卑微,羡他风华绝代,贪他眉眼绝色。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心宁则境宁。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外在浮沉,唯独她,一眼穿透表象,看见他心底的浮躁与困顿。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的悲悯,只是一句平等通透的点醒,温柔又坦荡。
      谢无辞心底沉寂已久的角落,骤然轻轻发烫。
      他低低应了一声,音色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小姐通透,谢某不及。”
      他半生浮沉,困于境遇,困于身籍,困于旁人眼光,从未有过这般彻底洒脱、万事随心的清净心境。
      沈清砚闻言,只是浅浅垂眸,不再接话。
      亭中再度归于安静。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半亭清风,各自望着眼前山河云海。
      看似并肩而立,实则心境全然不同。
      沈清砚是真真正正的无心无扰,享受此刻山间静谧,心底空明澄澈,无任何人、任何事牵绊。
      而谢无辞的目光,看似望远,实则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惦念与悸动。
      他贪恋这份难得的安宁。
      贪恋这世间唯一一个,不对他抱有任何目的、任何遐想,只以平常心待他的人。
      山下偶尔传来零星香客的笑语,风吹林叶簌簌作响,牡丹落瓣不停飘落在亭台栏杆,时光慢得近乎温柔。
      没过多久,青石小径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晚棠寻了过来。
      她远远望见亭中两道身影,脚步猛地一顿,眼底瞬间写满诧异。
      她家小姐素来避嫌远俗,最不喜与外男独处,今日居然会和谢无辞同处一亭、静静相伴,实在太过稀奇!
      晚棠不敢贸然出声惊扰,只站在远处,轻着气息等候。
      沈清砚闻声知晓是侍女归来,便准备起身离去。
      她转过身,看向身侧的谢无辞,礼数周全,淡然道别:“时辰不早,我先行离去。谢公子好生静养,早日安康。”
      一句寻常祝福,清淡温和,真诚却无半分私情。
      谢无辞垂眸看着她恬淡安然的眉眼,轻轻颔首:“多谢小姐挂念。路上安好。”
      他目送她转身迈步,素白衣衫拂过满地落英,身姿轻盈恬淡,步步从容离去,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回头。
      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清浅背影,谢无辞静静伫立在原地,眼底的微光缓缓沉淀,化作一片温柔又执拗的深沉。
      他站在漫天春风繁花里,立了许久,久到晚棠的身影彻底跟着沈清砚走远,消失在花木深处,依旧未曾挪动脚步。
      栏外山河辽阔,云起云落,满目盛景。
      可他眼底的风景,早已随那人离去,空余下满亭清风,满目空寂。
      另一边,沈清砚带着晚棠缓步走下石阶,远离了望月亭的范围,周遭人声渐多。
      晚棠终于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小姐,您方才居然和谢公子单独待了许久!奴婢方才远远看着,都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是谁都知道,谢无辞性子清冷孤僻,从不与女子私相往来,权贵贵女百般求见都不得,今日却安安静静陪自家小姐立了半刻,实在太过反常。
      沈清砚步履从容,语气平淡无波:“山间偶遇,不过是寻常同赏风光,并无不妥。”
      于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偶遇相逢。
      无暧昧,无羁绊,无刻意,只是恰好同处一亭,恰好共沐春风,恰好安静相伴片刻而已。
      晚棠还是忍不住感慨:“可谢公子从来不对旁人这般温和有礼啊!京中多少人想求他一句闲谈都求不到,他待小姐,总是格外不一样。”
      这话落在耳中,沈清砚心底依旧毫无波澜。
      她轻轻摇头,嗓音清淡:“不过是分寸礼数罢了。他为人自持温润,待人向来体面,并非独独待我不同。”
      她习惯性将他所有的特例相待、温柔克制,尽数归为他人品行端正、礼数周全。
      从不愿,也不会往风月私情上去揣测半分。
      世人皆看得到他对她的特殊,唯独当局者清,她心如明镜,不染尘情。
      晚棠看着自家小姐全然不开窍的模样,只能无奈叹气,不再多言。
      主仆二人顺着青石山道缓缓下山,春日暖阳落在身上,温柔和煦。
      而山顶望月亭中,谢无辞依旧静立未动。
      他抬手,轻轻拾起栏杆上一片飘落的粉白牡丹瓣,指腹摩挲着柔软的花瓣,眸色沉沉,心绪温柔。
      清风隔两面,他与她,终究是两样心境,各自藏着截然不同的山河。
      她的山河,是清净自在,是万事无心,是风月不沾身。
      而他的山河,自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便悄悄多了一轮明月,多了一份心甘情愿的执念。
      他不求风月缠绵,不求朝夕相伴。
      只求往后岁岁年年,能常得这般清净相逢,能远远看着她岁岁安然,无扰无忧。
      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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