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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清茶承暖意,风月不沾心   沈府的 ...

  •   沈府的春日总是静谧悠长。
      清砚居的白棠落了又开,层层叠叠的花瓣铺缀院落,风过处,细碎花影摇晃,掩去满院春光热闹,只余下一派安然静好。自收下凝月楼送来的谢礼,转眼便是两日,沈清砚始终如常度日,晨起临帖,午后读书,日暮观云,半点未曾将这份特殊的馈赠放在心头。
      那卷手抄诗册静静搁在书案一角,素玉簪收在妆匣最底层,新焙的春茶被她妥善封存。不是不喜,是她素来如此,待人接物坦荡平和,受恩便记,却不会无端揣测、过度惦念,更不会因送礼之人是名动京华的谢无辞,便心生异样波澜。
      晚棠日日看着自家小姐淡然模样,终究是忍不住心底的好奇,午后奉茶时轻声开口:“小姐,谢公子亲手抄录的诗册,您怎也不翻开看看?我昨日偷偷瞧了一眼,字迹清隽好看,比京中不少世家公子的笔墨还要雅致脱俗。”
      这满城之人,但凡能得谢无辞半点亲手物件,皆会视若珍宝、日日珍藏,偏她家小姐随性淡然,好似这只是一本寻常书册,毫无半分珍视追捧之意。
      沈清砚指尖掠过摊开的山河古籍,闻言淡淡抬眸,眸光清浅温和:“笔墨是好笔墨,诗亦是清雅好诗,只是看过与否,无关紧要。”
      他人心意坦荡致谢,她坦然收下便是两全得体。若特意翻阅把玩、反复深究,反倒落了刻意,沾了旁人追逐风月的俗态。
      她的清净心境,从不会为外物轻易动摇。
      晚棠似懂非懂地点头,捧着茶盏立在一旁,小声感慨:“也就小姐这般心性,换做旁的贵女,怕是早就欢喜得睡不着了。谢公子从来不给任何人赠物,京中多少王侯贵女重金求他一字一画都求而不得,您却是轻轻松松得了全套心意。”
      这话极为真切。
      这大靖京华,谢无辞便是风月场上最顶尖的存在,冷淡疏离,不近人情,对所有追捧示好尽数回绝,吝啬得不肯多给旁人半分特例。可他偏偏对她家小姐格外不同,主动送礼致谢,用心雅致,处处贴合心意。
      沈清砚闻言,只是浅浅勾了勾唇角,无波无澜:“不过是报恩的寻常礼数,不必过度解读。”
      父兄举手之劳解了凝月楼的困局,他登门致谢、薄礼相赠,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人情往来,无关风月,无关偏爱。
      她不愿揣度旁人心思,更不会自作多情,守好自己的本心清净,便足矣。
      二人正闲谈间,院外传来兄长沈瑾瑜温和的脚步声。
      春日暖阳落在他青色常服上,衬得他眉目温润如玉,他踏入院中,一眼便见廊下安然静坐的少女,笑着开口:“砚儿,今日城外静安寺春祭祈福,寺中牡丹盛放,我陪你去走走?连日居于府中,未免太过闷乏。”
      沈清砚素来爱清净古刹,闲来无事便喜去寺庙静坐散心,沈瑾瑜时时记在心上,趁着春日晴好,特意抽空陪她出游。
      “好。”沈清砚合上书卷,欣然应允。
      简单收拾片刻,主仆三人便乘着轻便青帷马车,驶出沈府,往城外静安寺而去。
      暮春时节,城外风光正好,沿途草木葱茏,暖风拂面,褪去了京城的市井喧嚣,满目皆是清新绿意。静安寺坐落于西山脚下,香火鼎盛却不喧闹,古木参天,禅意悠远,是京中难得的清净之地。
      马车稳稳停在寺外山道旁。
      三人缓步拾阶而上,青石阶梯两旁草木苍翠,香火青烟袅袅升空,伴着阵阵诵经声,让人心底瞬间安宁平和。
      沈清砚素来不喜热闹,避开了正殿往来的香客,独自往后院的牡丹园走去。此处人迹稀少,繁花盛放,静谧清幽,最合她心意。
      晚棠留在前院帮忙供奉香火,沈瑾瑜去寻寺中旧友闲谈,偌大的牡丹园,便只剩沈清砚一人。
      她缓步穿行在花丛之间,素白裙角拂过层层花瓣,身姿恬淡清雅,与这古寺禅景融为一体,温柔又疏离。
      行至园深处的望月亭,她正欲落座小憩,目光无意间一扫,身形微顿。
      亭中早已立了一人。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身姿清挺孤绝,背对着青石小径,立在亭边凭栏望远。晚风拂动他宽大的衣袂,墨发随风轻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清雅墨香,洗尽所有风月繁华,只剩一身清冷孤寂。
      是谢无辞。
      他应当是病初初愈,面色带着几分未褪的苍白,少了戏台之上的风华明艳,多了几分易碎的清冷感,骨相清绝,眉目绝尘,立于漫天牡丹繁花之间,却比满园春色更显清雅出尘。
      自那日宫宴一别,二人再无交集,此刻山间古刹偶遇,纯粹是意料之外的巧合。
      亭中人似是听闻脚步声,缓缓回身。
      四目相对。
      谢无辞清冷深邃的眸光落在来人身上时,沉寂无波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转瞬即逝。
      这些时日,他心底日日惦念的身影,此刻便静静立在繁花尽头,素衣清雅,眉眼恬淡,安静得像山间明月、林间清风。
      他见过无数次她漠然无视他的模样,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头轻轻震颤。
      满园盛放牡丹,漫天温柔春风,所有景致尽数沦为陪衬,他眼底唯独剩下她一人。
      沈清砚率先收回目光,神色坦然平和,无惊无诧,无避无怯。
      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声线清淡柔和:“谢公子。”
      只是寻常陌路相逢的一句问候,坦荡疏离,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刻意亲近,亦没有半分刻意回避。
      谢无辞敛去眼底所有心绪,缓步从亭中走出,身姿恭和,不卑不亢,轻声回礼:“沈小姐。”
      他的嗓音尚带着一丝病后初愈的微哑,褪去了唱戏时的婉转缠绵,清冷低沉,格外好听。
      春风穿过望月亭,拂动满庭花浪,落英纷飞,落在二人衣袂之间。
      一时寂静无声。
      旁人偶遇他,或是惊喜失态,或是羞涩局促,或是刻意攀附,唯有沈清砚,永远这般从容淡定。
      她不追问他为何在此,不好奇他的行踪,不揣测他的来意,遇见便坦然问好,平静相对,无半分多余心思。
      谢无辞望着她恬淡安然的眉眼,轻声开口,主动打破静谧:“近日抱恙,避世静养,听闻静安寺禅景清幽,特来散心。”
      他主动解释缘由,素来冷淡寡言的人,第一次心甘情愿,对旁人细说自己的行踪。
      沈清砚闻言,淡淡颔首:“古刹清幽,最宜修身静养,公子好好休养便可。”
      语气平和,关怀得体,却无半分私情暧昧,只是最纯粹的陌生人善意。
      寥寥两句寒暄,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说完之后,沈清砚便微微侧身,让出亭中道路,举止恬淡自然:“公子在此赏景便可,我不便打扰,先行一步。”
      她从不会刻意逗留攀谈,亦不会因为对方是万众追捧的谢无辞,便改变自己的行事分寸。
      纵然狭路相逢,亦是君子之交,清淡如水。
      谢无辞看着她毫无留恋的模样,心底那点浅浅的执念,又悄然蔓延开来。
      他微微垂眸,长睫遮去眼底细碎心绪,轻声道:“无妨,亭中开阔,小姐可一同赏景,何来打扰之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挽留一人相伴。
      往日里,哪怕是王公贵女百般恳求相伴,他亦是冷漠回绝,避之不及。唯独面对沈清砚,他心甘情愿,盼着能多片刻相处,多一分交集。
      沈清砚微微一顿,并未推辞,亦没有顺势亲近,只是淡然颔首:“多谢公子。”
      说罢,她缓步走到亭边另一侧凭栏而立,与他隔着半亭距离,不远不近,分寸疏离。
      她目光落向远处的青山流云,眉眼安然,全程未曾再看身侧之人一眼。
      漫天春风温柔,满园牡丹灼灼。
      绝代风月客立在身侧,咫尺之距,世人求之不得的相逢相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赏景偶遇。
      谢无辞侧首,静静看着她恬淡的侧颜。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侧脸,长睫纤细柔和,眉眼干净无垢,周身是他从未在旁人身上见过的清净通透。
      他立于风月巅峰,看尽人间热烈与虚妄,万人趋之若鹜向他奔赴,唯独她,始终步步疏离,心不沾风月,眼不逐繁华。
      可偏偏,这般永远不看他、不念他、不恋他的姑娘,成了他荒芜岁月里,唯一心甘情愿奔赴的清净月光。
      亭中静默无言,唯有风声花落,温柔绵长。
      他不吵不闹,不攀不扰,只静静陪她立在春风花景之间。
      不求她回眸相看,不求她心生情愫。
      只求这片刻安稳相伴,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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