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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春风寻径至,只为一人来   暮春的 ...

  •   暮春的日光日渐温柔,穿过层层叠叠的棠叶,筛落满院碎金。
      沈府清砚居清静依旧,院中白棠开得荼蘼,微风一过,落瓣簌簌,铺在青石板上,像积了一层薄雪。
      沈清砚一整个上午都坐在廊下翻读古籍。
      她不爱闺阁女子常看的话本情爱,独喜读山河志与古经杂记。指尖翻过泛黄的纸页,眉眼沉静安然,周身的气息淡得像山间流云,任外头京中风波热闹翻涌,她自岿然不动。
      晚棠捧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轻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新鲜神色,压着声音道:“小姐,今日凝月楼闭馆谢客了。”
      沈清砚翻页的指尖微顿,眸光未抬,语气清淡:“为何闭馆?”
      “说是谢公子身体微恙,暂不接客、不登台。”晚棠啧啧两声,颇为惋惜,“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多少贵女提前半月订的席位尽数落空,纷纷托人打探消息,生怕他是染了顽疾。还有不少世家夫人备了补品,想去凝月楼探望,全都被拦在了门外。”
      这几日京中最热门的事,从来离不开谢无辞。
      他太过夺目,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满城人心。
      万人盼他登台,盼他一见,如今骤然停演,自然惹得满城牵挂。
      沈清砚听着,心底毫无波澜,只是淡淡颔首:“许是连日登台劳顿,休养也是应当。”
      艺人常年唱跳劳身,积下疲疾再正常不过。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旁人的寻常琐事,听过便罢,无需挂怀。
      她不曾好奇他的病情,不曾惋惜看不到戏台风华,更不曾生出半分想去探寻探望的念头。
      世人捧若明月的人,在她这里,终究只是陌路众生里的一人。
      晚棠看着她全然不在意的模样,早已习惯,无奈笑了笑,也不再多提,只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陪着。
      日头渐渐移至正中,春风暖软,落英纷飞。
      临近午后,府中管事匆匆走入庭院,躬身回话:“小姐,凝月楼楼主林先生登门拜访,说是奉友人之命,特来向小姐致谢,备了薄礼,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这话落下,院内瞬间安静一瞬。
      晚棠当场愣住,满眼诧异:“凝月楼的楼主?来谢我们小姐?谢什么呀?”
      不止晚棠费解,连沈清砚都微微抬眸,清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她近日未曾踏足凝月楼,未曾与人结善,更未曾帮过凝月楼半分忙,何来致谢一说?
      沈清砚合上书卷,缓缓起身,衣衫随动作轻垂,素雅温柔:“随我去前厅看看。”
      沈家府邸规整大气,前厅敞亮雅致,陈设端方贵气,却无半分张扬奢靡。
      林晚一身素雅青衫,身姿闲散温润,无半分风月场商人的市侩气,反倒像个儒雅文士。他立于厅中,举止从容,目光落在缓步走入的少女身上时,心底不由轻轻赞叹一声。
      世人皆传沈家嫡女性淡绝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眉眼清透,骨相温净,站在满堂华贵的厅堂里,不骄不怯,不矜不媚,安静得像一汪静水,任世间万般繁华喧嚣,都染不上她半分尘埃。
      “林某见过沈小姐。”林晚拱手行礼,礼数周全。
      沈清砚微微颔首回礼,声线轻柔平和:“林先生不必多礼,不知先生今日登门致谢,所为何事?”
      她不绕弯子,通透直白,安静看着对方,眼底澄澈无诈。
      林晚笑了笑,坦然道:“近日京中追捧喧嚣,不少权贵子弟痴迷无度,屡次强行搅扰凝月楼日常,更有人暗中刁难,欲强逼无辞赴私宴。前日宫宴之后,风波更甚,多亏沈尚书暗中出手,压下了几桩暗中寻衅的麻烦,保凝月楼安稳数日。”
      沈清砚微怔。
      她从未听父兄提起过此事。
      想来是沈父与兄长身居朝堂,眼光通透,知晓京中暗流汹涌,见凝月楼无端遭权贵纠缠,便顺手抬手压了纷争,举手之劳,从未放在心上,自然也不会特意与她提及。
      “家父朝堂公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沈清砚淡然回道,“不必特意登门道谢。”
      “于沈家是举手之劳,于我凝月楼,于无辞,却是莫大恩惠。”
      林晚说着,抬手示意身后仆从呈上礼盒。
      礼盒精致素雅,并非金玉奢华之物,只简简单单木盒装帧,看着干净清雅。
      “无辞近日身体抱恙,不便亲自登门,特嘱我送来一物,聊表谢意。并非贵重珍宝,还望小姐不弃。”
      沈清砚本想婉拒。
      她素来不爱收旁人馈赠,更不愿与满城风口浪尖的人物牵扯过深。
      可抬眼望见木盒朴素无华,并无半分风月刻意讨好的意味,再看着林晚真诚坦荡的神色,终究未曾直言推辞。
      “既如此,多谢。”
      收下礼物,便是了结这段人情,往后两两相安,再无纠葛。
      林晚见她收下,心底微松,目光落在她清浅平和的眉眼上,忍不住多言两句:“无辞性子孤僻,半生居于风月喧嚣,见惯人心冷暖,素来不爱与人牵扯。此番感念沈家恩德,是真心诚意致谢。”
      他话说得委婉,却藏着深意。
      谢无辞从不屑与人攀附结交,王侯贵胄的示好尽数回绝,何曾主动给谁送过礼、道过谢?
      沈清砚是第一个。
      可眼前的少女似是全然听不出话外之音,只淡淡垂眸:“情理之中。”
      恩怨恩惠,坦然接纳,不矫情,不刻意,坦荡得恰到好处。
      林晚看着她这般全然无心的模样,心底暗暗失笑。
      他总算彻底明白,为何谢无辞会偏偏执念于这一人。
      满城女子皆费尽心机靠近他、讨好他、凝望他,唯独这一位,永远置身事外,得他特例相待,依旧心如止水,半点波澜不起。
      闲谈两句,礼数周全,再无多余牵扯。
      林晚并未久留,拱手告辞:“叨扰小姐了,日后若是有需凝月楼之处,沈府但说无妨。”
      沈清砚颔首相送,待人走后,才让晚棠将木盒带回院中。
      重回清砚居,阳光正好,落棠纷飞。
      晚棠抱着木盒,好奇得不行,连忙打开查看:“小姐快看看,里面是什么!”
      木盒掀开,并无金银珠宝,无珍稀绸缎。
      内里只静静躺着一卷手抄诗册,一支素玉簪,还有一小罐亲手焙制的新茶。
      诗册字迹清瘦挺拔,笔锋冷敛,字字干净利落,无半分柔媚风月气,看得出是男子字迹,且书写之人心境极静。
      玉簪素白无纹,温润细腻,是最简约朴素的款式。
      新茶清浅干燥,带着春日独有的鲜爽气息,一看便是精心甄选。
      晚棠怔怔看着,小声呢喃:“谢公子也太有心了……不送贵重礼物,偏偏送这些最合小姐性子的东西,比那些金银首饰贴心多了。”
      旁人送礼讨好,皆是挑华贵奢靡、惹人艳羡的物件。
      唯独谢无辞,送的全是贴合沈清砚清淡性情的东西,素雅、安静、无用浮华,恰好对上她与世无争的喜好。
      沈清砚垂眸看着盒中物件,眸光轻轻一动。
      确实是最合她心意的馈赠。
      她指尖轻轻拂过诗册封面,淡淡道:“有心了。”
      只是有心归有心,依旧入不了风月情长。
      她将玉簪与茶罐收好,把诗册置于案头,依旧神色平淡:“记着这份人情便好,不必多想。”
      一场致谢,一份薄礼,于她而言,只是旁人报恩的寻常往来。
      可她不知,此刻的凝月楼阁楼里。
      谢无辞立在窗前,褪去所有戏台风月,一身素衣清冷,脸色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
      他静静望着沈府所在的方向,春风吹开窗棂,拂动他细碎的黑发。
      林晚归来,走入屋内,轻声道:“礼物送到了,沈小姐安然收下,礼数周全,淡然得很。”
      谢无辞眸光微动,轻声问:“她可有说什么?可有半分诧异?”
      “无。”林晚如实作答,“不惊不喜,不疑不怪,只当寻常人情往来。从头到尾,未曾问过你半句。”
      未曾问他病情,未曾好奇他的心意,未曾探究这份特例的缘由。
      谢无辞静静听着,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惊讶,不揣测,不攀附,不窥探。
      真好。
      他半生被万人仰望、万般揣测、百般讨好,唯独她待他,最是坦荡平等。
      无关身份,无关绝色,无关盛名。
      只是人与人之间,最干净的一场道谢与回应。
      春风穿楼,岁岁喧嚣。
      世人皆寻风月、逐温柔、贪惊艳。
      唯独他,借着一场微不足道的谢意,小心翼翼寻了一条通往她清净世界的小径。
      不求相逢热闹,不求风月情长。
      只求往后漫漫时日,能离那个从不看他的人,再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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