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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裴琰的素材库   回到六 ...

  •   回到六组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雨彻底停了,阳光从破旧的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味,混合着速溶咖啡的苦涩和泡面的油腻。裴琰又拆了两箱咖啡,程砚秋吃完了第三包饼干,宋时予的电脑旁边堆了七个红牛罐子。
      沈荼坐在会议桌正中间,面前摊着从化工厂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那面墙上拍下的照片(宋时予用高速扫描仪复制了一份),冷柜的温控日志打印件,那部老款智能手机里的录音文件(还没听),以及那张江逾白给她的纸条。
      纸条被她折成了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攥得纸都皱了。
      “我们先梳理一下目前已知的信息。”沈荼的声音很平,但所有人都能听出那种刻意的平静,像压着火的灰烬,表面看起来灭了,底下还在烧。
      她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七下。
      “第一,请柬是真的,笔迹鉴定结果是江逾白的笔迹,书写时间不超过一个月。第二,化工厂地下三层的那具遗体不是江逾白,但被刻意伪装成江逾白的样子,放置时间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第三,那个地下空间存在至少六年,有明确的生活痕迹,近期有人活动。第四,冷柜的温控日志显示,今天凌晨一点零九分,有人从内部打开了冷柜的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一圈所有人。
      “第五,江逾白可能还活着。第六,有人在帮江逾白。第七,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我们中间。”
      最后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荡开,没人说话。
      裴琰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干笑了两声:“沈组长,你这是在怀疑我们?”
      “我在陈述事实。”
      “事实是你觉得我们中间有人是内鬼。”
      “我没说内鬼。”沈荼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我说的是有人跟江逾白有联系。这不一定是坏事,也许那个人一直在保护他。”
      “那那个人为什么不站出来?”程砚秋问。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一点。她知道答案,但她在等沈荼怎么说。
      “因为不信任。”沈荼说,“那个人不信任我们中的某些人,所以选择隐藏。”
      顾临渊靠在窗边,手里又端了一杯酒——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第三杯,沈荼怀疑他在身上藏了一瓶。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如果那个人真的在我们中间,那他今天早上在化工厂的时候,为什么不趁机做点什么?”
      “做什么?”裴琰问。
      “比如销毁证据。比如灭口。比如——把那个冷柜里的假尸体处理掉,让我们永远找不到。”
      “也许他想让我们找到。”宋时予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还是那副样子,戴着卫衣帽子,低着头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什么意思?”沈荼问。
      “意思是,那个假尸体本来就是留给我们的线索。”宋时予终于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很亮,亮得像某种夜行动物,“你们想想——一个人花功夫找来一具跟江逾白长得相似的尸体,穿上江逾白的衣服,放在江逾白可能藏身的地方,还故意让冷柜的门禁系统留下‘从内部打开’的记录。这说明什么?”
      他停了一下,等所有人都看着他。
      “说明他想要我们相信江逾白没死,然后又让我们发现那是假尸体,从而产生困惑——江逾白到底死没死?我们到底该相信什么?”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程砚秋问。
      “目的是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江逾白死活’这个问题上,忽略真正的重点。”
      “真正的重点是什么?”
      宋时予把电脑屏幕转向大家。
      屏幕上是一个银行账户的流水记录,密密麻麻的交易条目,持续了六年。
      “赵鹤鸣。”宋时予说,“我花了三个小时破解了赵鹤鸣的一个海外账户。这个账户六年前开设,资金来源不明,六年间的资金流动总额——”
      他顿了一下。
      “超过了三千万。”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红牛罐子被捏扁的声音。
      “三千万?”裴琰的声音都变了,“一个副局长的海外账户有三千万?”
      “不止一个账户。这只是冰山一角。我还在破解其他的。”宋时予把屏幕转回去,继续敲键盘,“赵鹤鸣的资产规模,保守估计在八千万到一个亿之间。他的合法收入,这六年加起来不到三百万。”
      “他是怎么做到的?”程砚秋问。
      “两种可能。第一,他直接参与贩毒,从毒贩那里拿分红。第二,他提供保护,毒贩给他交保护费。或者两者兼有。”宋时予说,“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七一九案根本没有把贩毒网打掉,只是打掉了一部分外围,核心人物全部安全转移了,因为有人提前给他们通风报信。”
      “谁通风报信?”
      “赵鹤鸣。但仅凭他一个人做不到。他需要有人帮他传递信息,帮他处理资金,帮他——”宋时予再次抬头,这次他看着沈荼,“帮他擦屁股。”
      沈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程砚秋注意到她攥着纸条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你觉得那个帮他的人在我身边?”沈荼问。
      “不,我觉得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荼和宋时予之间来回跳动。
      裴琰的嘴张着,饼干碎屑从嘴角掉下来,他没擦。
      程砚秋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匕首,她不知道自己在防备谁,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顾临渊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只有林渡,坐在墙角那把破椅子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沈荼看着宋时予,足足看了十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砚秋看到了,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不是被冤枉后的苦笑,也不是被揭穿后的心虚,而是某种更可怕的,像是一个猎人在陷阱边看到猎物靠近时的笑容。
      “宋时予,”沈荼说,“你消失的这六年,除了黑赵鹤鸣的账户,还黑了什么?”
      “很多。”
      “比如我的?”
      沉默。
      “黑过吗?”
      宋时予没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所以你看到了什么?”沈荼的声音很平静,“看到我跟赵鹤鸣的交易记录?看到我的海外账户?看到我帮毒贩洗钱?”
      宋时予还是没说话。
      “那你应该看到了,我的海外账户余额是——零。”沈荼一字一顿地说,“我没有任何海外账户。你可以现在查,我坐在这里等。”
      宋时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我不需要查。”他说,“因为你说的对,你没有海外账户。但你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江逾白的手机通话记录。”
      沈荼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慌乱,是某种类似于“终于来了”的解脱。
      “六年前,七一九案前一周,江逾白给你打了七个电话。前六个你没接,第七个你接了。”宋时予的声音没有感情,像在念一份报告,“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通话结束后十分钟,赵鹤鸣打了一个加密电话,通话时长三分钟,通话对象是一个境外号码,经过我的追查,那个号码的最终归属是——”
      他停了一下。
      “东南亚某贩毒集团的核心成员,代号‘将军’。”
      房间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程砚秋分不清是谁,因为她自己也在倒吸。
      “你在暗示,我给赵鹤鸣提供了情报?”沈荼问。
      “我在陈述时间线上的巧合。”宋时予说,“你挂了江逾白的电话,十分钟后赵鹤鸣就给毒贩打了电话。这个时间差,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因果关系。”
      “你觉得是哪种?”
      “我不知道。”宋时予说,“所以我需要看你的手机通话记录。不是赵鹤鸣的,是你跟江逾白的那一通。我想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沈荼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那里,阳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张被切开的照片。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或者说,是某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
      “你们都想听?”她问。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说“想”。
      “好。”沈荼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六年前,七一九案前一周,晚上十一点。江逾白给我打电话,说他在毒贩那边得到了一条重要情报——赵鹤鸣是内鬼。”
      程砚秋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告诉我,赵鹤鸣跟‘将军’有直接联系,七一九案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贩毒网的核心成员早就转移了,留在明面上的是弃子,是故意扔出来让我们抓的。如果我们按原计划行动,最多只能抓到一些小喽啰,真正的首脑会全身而退。”
      “他问我怎么办。”
      “我说,我需要时间验证这条情报。”
      “他说,他没有时间了。因为赵鹤鸣已经知道他卧底的身份,最多三天,毒贩就会对他下手。”
      “我说,那你撤回来。”
      “他说,不行。如果他撤回来,赵鹤鸣就会知道情报泄露,会提前跑路,那我们什么证据都拿不到。”
      “他说,他有一个计划。”
      沈荼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他的计划是——用他自己的命,换赵鹤鸣的落网。”
      顾临渊手里的酒杯滑落,摔在地上,红酒溅了一地。他没低头看,盯着沈荼,眼神里有种程砚秋从未见过的恐惧。
      “他让我配合他演一场戏。”沈荼说,“他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跟赵鹤鸣合作,甚至故意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透露给赵鹤鸣,让赵鹤鸣放松警惕。而他,会在暴露之后,故意留下一些指向赵鹤鸣的线索,让赵鹤鸣在灭口的过程中露出马脚。”
      “你答应了?”顾临渊的声音发紧。
      “我没答应。我说这个计划太疯狂,我不可能拿你的命去赌。”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沈荼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他说——‘沈组长,你不是一直想当英雄吗?现在有机会了。不是那种站在台上领奖的英雄,是那种死了都没人知道的英雄。你敢不敢?’”
      她看着顾临渊,眼眶红了。
      “我说,我不敢。我说,我宁愿不当英雄,也不想让你死。”
      “他说——‘那就当是为了我。我想当英雄。你帮我。’”
      沈荼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
      “我答应了。”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程砚秋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烫,她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呢?”裴琰问,声音也哑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十分钟。我想这个计划哪里会有漏洞,怎么才能让赵鹤鸣相信江逾白真的是意外暴露,怎么才能在江逾白死后把他留下的线索找出来。”
      “第十一分钟,我拨了赵鹤鸣的电话。”
      “我告诉他,江逾白可能在怀疑他,需要提前处理。”
      “赵鹤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我知道了。’”
      沈荼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照着她的脸,程砚秋看到她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就是真相。”沈荼说,“我不是无辜的。我知道赵鹤鸣是内鬼,我知道他会害死江逾白,但我还是配合了他。因为江逾白说,这是唯一能抓住赵鹤鸣的办法。”
      “你抓到赵鹤鸣了吗?”宋时予问。
      沈荼摇了摇头。
      “江逾白死后,赵鹤鸣变得更加谨慎,所有尾巴都扫干净了。我查了六年,什么证据都没找到。”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顾临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压抑了六年的愤怒,“你既然知道他是内鬼,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为什么不向上级举报?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因为我手里没有证据。”沈荼说,“我说的话,没人会信。一个副支队长指控副局长是毒贩的保护伞,没有实锤,只会打草惊蛇。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江逾白死前,我答应过他,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先把贩毒网连根拔起,再谈赵鹤鸣的事。他说,赵鹤鸣只是一个小角色,真正的大鱼在后面。如果先动赵鹤鸣,大鱼就跑了。”
      “所以你就等了六年?”
      “所以我等了六年。”
      顾临渊看着她,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六年了,沈荼。六年了,你抓到那条大鱼了吗?”
      沈荼没说话。
      “你抓到了吗?”
      “没有。”沈荼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没抓到。六年来,我在赵鹤鸣手下干活,看着他升职,看着他获奖,看着他被媒体采访,看着他风光无限。我什么都没抓到。”
      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出卖了江逾白,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六年的一无所获。换来了每天晚上做噩梦。换来了——”
      她的声音断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程砚秋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恨了沈荼六年,恨她为什么不管不顾,恨她为什么不救江逾白,恨她为什么六年来一句解释都没有。
      但现在沈荼说了。
      她说了,她是故意的。
      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疏忽,不是因为自私——而是因为江逾白让她这么做。
      这比程砚秋想象过的任何真相都要残忍。
      因为她没法恨一个听从江逾白命令的人。
      她甚至没法恨江逾白,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只能恨她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六年前没有早一点赶到化工厂,为什么没有在那天晚上接江逾白的电话,为什么没有在沈荼做那个决定之前冲进她的办公室说“不行”。
      “你们都别吵了。”林渡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看向他。
      他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闭着眼睛,但脸上不再是那种平静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你们说的这些,”林渡睁开眼睛,看着所有人,“都是六年前的事。六年前的账,留着以后慢慢算。现在的问题是——江逾白醒了,他在哪儿?他想干什么?他要我们做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上,俯身看着所有人。
      “他给了我们七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如果我们这七天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这里互相指责,互相翻旧账,那七天后他告诉我们那个秘密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没机会了。”
      “什么机会?”裴琰问。
      “赎罪的机会。”林渡说,“他给我们七天,不是让我们互相撕,而是让我们帮他做一件事。一件他一个人做不到的事。”
      “什么事?”
      林渡看向宋时予。
      “你刚才说,赵鹤鸣的海外账户有八千万到一个亿?”
      “对。”
      “那你能不能顺着这笔钱,找到那条大鱼?”
      宋时予沉默了几秒。
      “可以。但需要时间,需要权限,需要——裴琰的素材库。”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裴琰。
      裴琰推了推眼镜,干笑了两声。
      “终于轮到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宋时予旁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两T。全是素材。时间跨度六年,涉及人物三百余人。”他看着所有人,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但我要先跟你们说清楚——这里面有一些东西,你们看了可能会恨我。”
      “为什么?”程砚秋问。
      “因为那六年,你们每个人都在经历人生最糟糕的时期。而我,一直在旁边拍。”
      他低下头,声音变轻了。
      “沈荼在赵鹤鸣手下忍气吞声的时候,我在拍。顾临渊在酒吧把自己灌醉的时候,我在拍。林渡在殡仪馆给死人化妆的时候,我在拍。程砚秋在精神病院里被人按着打针的时候,我在拍。宋时予消失的那六年,我花了很多钱去找他,找到了,也拍了。”
      “我拍了你们每一个人。最狼狈的时候,最难看的时候,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眼眶红了。
      “对不起。但我必须拍。因为如果我不拍,今天我们就不会有这些东西——这些能帮我们翻案的证据。”
      他把硬盘推到宋时予面前。
      “现在,你来打开它。让所有人都看到,我这六年都干了什么。”
      宋时予接过硬盘,连上电脑。
      屏幕上弹出文件夹,密密麻麻的,按年份和人物分类。
      2018年:七一九案相关。赵鹤鸣。江逾白。
      2019年:沈荼。顾临渊。林渡。程砚秋。
      2020年:沈荼。顾临渊。林渡。程砚秋。新增:宋时予(线索)。
      2021-2024年:逐年递增。
      每个文件夹里都有子文件夹,照片、视频、录音、文档,数量惊人。
      宋时予先点开了“赵鹤鸣”的文件夹。
      里面又分了十几个子文件夹,按时间线和事件分类。最早的一个文件是2018年7月20日的——江逾白出事的第二天。
      是一个视频文件。
      宋时予点开。
      画面抖动得很厉害,像是用手机偷拍的。地点是一个停车场,光线很暗,但能看清车和人的轮廓。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角落里,车牌号被刻意遮挡了。一个人从车上下来,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
      但程砚秋认出了那个人的走路姿势。
      赵鹤鸣。
      赵鹤鸣站在车旁边,等了几秒钟,另一辆车开过来,停在他旁边。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中年男人,穿着西装,另一个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着黑色风衣。
      “暂停。”沈荼说。
      宋时予按下暂停。
      沈荼凑近屏幕,盯着那个年轻女人。
      “放大她的脸。”
      宋时予放大画面,分辨率不够,人脸有点模糊,但能看清五官。
      “这是谁?”顾临渊问。
      “苏晚。”程砚秋脱口而出。
      所有人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沈荼问。
      程砚秋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在化工厂地下室的照片墙上见过这个女人。照片背面写着名字:“苏晚”。
      “我在那个地下室的照片墙上见过她。”程砚秋说,“江逾白拍了很多她的照片,标注了名字和活动轨迹。”
      沈荼盯着屏幕上的苏晚,眉头紧锁。
      “苏晚……我听过这个名字。”
      “在哪儿听到的?”顾临渊问。
      “赵鹤鸣的办公室。有一次我去汇报工作,他在接电话,我听到了一个名字——‘苏晚’。他很快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跟我说‘没事,家里的亲戚’。”
      “家里的亲戚?”裴琰冷笑了一声,“赵鹤鸣的档案里,没有任何一个亲戚叫苏晚。”
      “所以这个苏晚是谁?”程砚秋问。
      宋时予已经开始查了。他打开另一个窗口,输入“苏晚”的名字,调出了所有能找到的公开信息和半公开信息。
      “苏晚,女,二十九岁,籍贯不详,教育背景不详,职业背景不详。名下没有任何财产,没有任何社交账号,没有任何公开活动记录。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
      “不可能。”裴琰说,“我拍了她至少上百张照片,她怎么可能是‘不存在’的人?”
      “我说的是‘法律意义上不存在’。”宋时予说,“就是说,她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银行卡,没有任何跟国家系统关联的身份信息。她是‘影子’。”
      “影子?”程砚秋问。
      “就是被系统抹掉的人。可能是特工,可能是黑户,也可能——是被某人藏起来的人。”
      沈荼盯着屏幕上苏晚的脸。
      那张脸很普通,五官没有任何特点,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但她的眼神不对——太锐利了,像刀,像在审视猎物。
      “继续放视频。”沈荼说。
      宋时予按下播放。
      视频里,赵鹤鸣跟苏晚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然后苏晚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鹤鸣。
      赵鹤鸣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把信封收好,跟苏晚握了手,然后上车离开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赵鹤鸣的车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然后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信封里是什么?”程砚秋问。
      “不知道。”裴琰说,“但我拍到了后续。”
      他让宋时予打开另一个视频文件。
      这个视频的拍摄时间是一个小时后,地点是一个咖啡馆。苏晚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一个男人走到她对面坐下。
      那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休闲西装,长相斯文,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这是谁?”沈荼问。
      “他叫方远。”裴琰说,“明面上的身份是大学教授,社会学系。但实际上——”
      “是什么?”
      裴琰深吸一口气。
      “是‘将军’的联络人。”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顾临渊问。
      “因为我拍了三年。”裴琰说,“从2019年开始,我跟踪方远,发现他跟东南亚那边有频繁的联系。他用的是加密通讯,我破解不了,但我能拍到他的行动轨迹。他每个月都会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来自境外,每次都是用不同的身份入境,但裴琰是同一个人。”
      “你有拍到那个人吗?”
      “有。但我到现在都没查出那个人的真实身份。他太谨慎了,全程戴口罩,连吃饭都不摘。”
      宋时予打开裴琰说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有一段视频,拍的是一个酒店大堂。一个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戴着口罩和棒球帽,低着头,看不到脸。方远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手,然后一起走出酒店。
      “只有这些?”沈荼问。
      “只有这些。”裴琰说,“但我有另一个东西。”
      他让宋时予打开一个音频文件。
      “这是什么?”
      “方远的电话录音。我从他手机里偷的。”
      “你偷了他的手机?”
      “不,我黑了他的手机。宋时予教我的技术。”裴琰看了一眼宋时予,后者面无表情,“他用的是一部老款手机,没有联网,但我找了个机会在他手机上装了一个□□,录了三个月。”
      宋时予点开音频文件,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嘈杂的,有背景音,像是街道上的噪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跟赵鹤鸣见面了?”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更低沉:“见了。信封给他了。”
      “他看了吗?”
      “看了。应该会配合。”
      “好。告诉苏晚,继续盯着。赵鹤鸣那边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明白。”
      录音断了。
      沈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远口中的‘她’是苏晚,‘他’是赵鹤鸣。赵鹤鸣在配合他们做一件事。什么事?配合多久了?配合的目的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宋时予继续翻裴琰的素材库,一个一个文件地打开,一个一个线索地串联。
      照片、视频、录音、文档,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慢慢显示出六年来的全貌。
      赵鹤鸣的海外账户资金来源,指向一个离岸公司。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永昌”的人,但陈永昌的照片跟方远长得一模一样。
      方远在东南亚有多个联系人,其中一个代号“将军”,另一个代号“医生”。
      苏晚的身份信息被彻底抹去,但宋时予从一张老照片里找到了她十二岁时的样子,通过面部识别匹配到了一个失踪人口档案——苏晚,十四年前失踪,失踪时十五岁,报案人是她的母亲,母亲三年前去世了。
      “苏晚的失踪记录显示,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宋时予的声音忽然变了,“市局附近。”
      程砚秋猛地站起来。
      “什么意思?她是被警队的人带走的?”
      “不确定。但她的失踪时间,跟赵鹤鸣调任刑侦支队支队长的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
      沈荼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她不敢相信的可能性。
      “赵鹤鸣跟苏晚的关系,不只是上下级。”她说,“苏晚可能被赵鹤鸣控制了。从十五岁开始,十四年。”
      “如果这是真的,”顾临渊的声音很冷,“那赵鹤鸣不只是保护伞,他还是——”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人贩子。性剥削者。或者更糟。
      程砚秋想起江逾白说的“赵鹤鸣把我的人皮卖给了毒贩,卖了五百万”。如果赵鹤鸣能卖一个警察的命,那他当然也能卖一个十五岁女孩的一生。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是那种——知道世界上存在这种人,知道自己跟这种人共事了六年,知道自己的上司是这种人——的那种恶心。
      “够了。”沈荼站起来,“我今天要去见赵鹤鸣。”
      “什么?”所有人异口同声。
      “今天是周一,例行汇报会。我每个周一上午都要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今天也不例外。”
      “你疯了?”程砚秋走到她面前,“你知道他是内鬼,你知道他是人渣,你还去见他?”
      “正因为我知道,我才要去。”沈荼说,“我要看看他今天的反应。昨天晚上化工厂的事,他知不知情?我们找到那个地下室的事,他知不知道?苏晚跟方远见面的事,他有没有参与?”
      “太危险了。”顾临渊说,“如果他发现你知道他的秘密,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沈荼说,“因为他还需要我。我是他在警队里最好用的棋子,如果我死了,他就少了一条胳膊。”
      她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你们继续查。宋时予,把所有素材整理好,按重要程度排序。裴琰,把你拍到的东西做一个时间线。顾临渊,侧写赵鹤鸣的心理状态,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林渡——”
      她看向林渡。
      林渡坐在椅子上,姿势没变,表情也没变。
      “你不用做什么。你只需要想一件事——江逾白到底在哪儿?”
      林渡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
      “我一直都知道。”
      所有人再次看向他。
      “你说什么?”沈荼的声音突然尖锐了。
      “我说,我一直都知道他在哪儿。”林渡站起来,双手插进裤兜,朝门口走去,“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知道。他在化工厂下面那个密室里,在你们去过的那间密室的旁边,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暗格。他就在那里。”
      “那你为什么不说?”程砚秋的声音拔高了。
      “因为他让我不要说。”林渡在门口停下,回头看着所有人,“他让我带话给你们——‘不用找我。该见面的时候,我会出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荼追到门口,但林渡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轻。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房间里,拿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沈组长,你还要去?”程砚秋问。
      “去。”沈荼说,“去见赵鹤鸣。顺便——”
      她停了一下。
      “顺便找一下林渡。”
      “找他做什么?”
      “让他带我们去见江逾白。”
      沈荼走了。
      剩下的四个人站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
      程砚秋看了看顾临渊,顾临渊看了看裴琰,裴琰看了看宋时予,宋时予盯着电脑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觉得,”程砚秋说,“沈荼是真的要去见赵鹤鸣,还是——去找林渡?”
      “都是。”顾临渊说,“她是组长,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临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好,蓝天白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六年前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查。”他说,“把所有东西都查出来。赵鹤鸣的钱,苏晚的身份,方远的联系网,‘将军’的真实身份,还有——”
      “还有什么?”
      顾临渊转过头,看着程砚秋。
      “还有,江逾白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程砚秋没说话。
      她摸到口袋里那个信封——江逾白让她交给沈荼的那个。沈荼看完了,又还给了她,说“你替我保管”。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秘密,不只是关于沈荼的。
      是关于所有人的。
      关于他们每一个人,在六年前那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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