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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化工厂的幽灵
程砚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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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在凌晨四点半出发。
她没跟任何人说。走的时候,顾临渊在沙发上睡着了,林渡靠着书架闭着眼,裴琰趴在桌上打鼾,宋时予戴着耳机盯着屏幕不知道在干什么,沈荼站在窗边没动,但她知道程砚秋要走。
沈荼没拦。
因为如果她是程砚秋,她也会去。
城东废弃化工厂在城市的边缘,开车要四十分钟。程砚秋开的是她自己的车——一辆改装过的黑色吉普,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凌晨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她没关掉声音,因为她不在乎被谁听到。
她在乎的事情已经不多了。
六年前她赶到那个化工厂的时候,天也是快亮了。她记得那天的颜色,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蓝色,像淤青。地面是黑的,不是泥巴的黑,是血干透之后的黑。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药品的味道,甜腻的,让人恶心的,像腐烂的水果。
她找到了一根针管,一支断了针头的注射器,还有一滩血。
血还是温的。
她顺着血迹往里面走,走了大概五十米,血迹断了。不是被擦掉的,是突然消失的,就像那个人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顾临渊打电话来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化工厂”,顾临渊沉默了三秒,说“回来吧”,她说“不回”。
然后她就没回去。
直到天亮,直到阳光照进那个破旧的厂房,她才看清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一个废弃的反应釜旁边,釜壁上还残留着化学反应的痕迹,斑驳的,狰狞的,像一张扭曲的脸。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滩干透的血。
然后她拿走了那根针管,把它装进证物袋,带回了局里。
没人问她那是什么。没人想知道。
后来她把那根针管交给林渡。林渡看了一眼,说:“这是工业用的注射器,针头比医疗用的粗三倍。用这种东西注射,静脉会撕裂。”
程砚秋问:“他会疼吗?”
林渡说:“会。非常疼。”
那天晚上程砚秋没睡着。第二天也没睡着。第三天她打了一个护士。
然后她进了精神病院。
现在她回来了。开着那辆吉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朝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地方驶去。
导航显示还有五分钟到达。
程砚秋关掉了导航,因为她不需要。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个地方,那六百多个噩梦的夜晚,她梦到过无数次。
车子停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前。
程砚秋熄火,下车,站在车门前没动。
六年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东西发生变化。空地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厂房的外墙又剥落了一层,红砖裸露出来,像剥了皮的肌肉。屋顶的铁皮被风吹翻了几块,露出黑洞洞的房梁,像一只失去眼皮的眼睛。
空气里有雨后的潮湿,混合着铁锈和化工残留的味道。那股甜腻的气味还在,但淡了很多,要很用力地嗅才能闻到。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废弃工厂的大门是关着的,但不是从外面锁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亮闪闪的,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程砚秋摸了摸那把锁。
新的。钢材表面没有锈迹,锁芯很滑,安装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她蹲下身,检查门缝。门缝里夹着几根纤维,是棉质的,颜色是藏青——跟警服的颜色一样。
程砚秋站起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从门缝往里照。
门后是一条走廊,不长,大概二十米,尽头是另一扇门。走廊的地面上有脚印,很多脚印,大小不一,新旧不一。最上面的那层脚印还很清晰,鞋底花纹是登山鞋的纹路。
有人来过。很多人。经常来。
程砚秋没有急着进去。她绕过厂房正面,沿着外墙走了一圈,用手机拍下所有的门窗和可能的入口。
厂房呈L形,主体两层,局部三层,占地面积大概两千平方米。东侧有一个坍塌的仓库,南侧是空地,西侧挨着一条干涸的河道,北侧是进来的路。
一共有七个入口:正门、侧门、后门、三个窗户(其中一个碎了)、一个天窗(在屋顶)。
除了正门的新锁,其他入口都保持原样——破败的、敞开的、无人问津的样子。
但程砚秋注意到一个细节。
三个窗户虽然看起来是敞开的,但窗框内侧有细微的擦痕,说明有人经常从这些窗户进出,而且会用某种方式把窗户恢复到“看起来没人动过”的状态。
她很熟悉这种手法。这是行动组的标准操作——在不惊动目标的情况下进出目标地点,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恢复原样。
这是江逾白教她的。
在她刚进六组的时候,江逾白还是个实习生,但他在警校的实战考核拿了第一名,其中有一项就是“隐秘进出”。“要像鬼一样,”他笑着说,“来无影去无踪。”
程砚秋选了一个窗户,翻进去。
窗户后面是个小房间,大概是原来的值班室。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件不知道哪年留下的工作服,已经烂成了布条。
桌上放着一盏应急灯。
应急灯的电量显示是满格。
程砚秋拿起应急灯,打开。白光刺眼,照亮了整间屋子。
桌面上有灰尘,但被人用手抹过一块,露出下面的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张地图,是这栋厂房的结构图。地图上有标记,用红笔圈出了四个位置:一层东侧、二层中部、地下室入口、以及——
程砚秋盯着地图最下方那个标记。
标注很简单,只有一个字:“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匆忙写下的:
“不要一个人下去。等人。”
等人?等谁?
程砚秋看着那行字,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环境,是来自某种直觉——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被刻意摆放在这里的。
应急灯。地图。提示。
有人知道她会来。有人提前准备了这些东西,等着她来看。
那个人是谁?
江逾白?还是别的什么人?
程砚秋把地图折起来装进口袋,拎着应急灯走出值班室。
走廊很长,跟从门缝里看到的一样。地面上的脚印越来越清晰,而且越往里面走,脚印越新——最里面的几双脚印,鞋底的泥巴还是湿的,说明有人不久前刚从这里走过,可能就在今天。
程砚秋放轻了脚步,手伸到腰后,摸到了那把她随身带的匕首。六年前她带的是枪,但现在她没有持枪证了,精神病院的经历让她的持枪资格被永久吊销。
匕首也行。够用了。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半掩着。程砚秋用脚轻轻推开门,应急灯的白光照进去,照亮了一个大车间。
这是原来的生产车间,层高大概八米,顶上还有行车的轨道,但行车早被拆走了,只剩下生锈的轨道和滑轮。车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壁上残留的管道和设备基础,像某种史前生物的骨架。
地面上有一行脚印,笔直地穿过整个车间,通向对面的一扇铁门。
那扇铁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不是自然光,是人工光。白色的,稳定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程砚秋弯腰,把眼睛凑到门缝上。
门后面是楼梯,向下的楼梯。楼梯两边的墙壁上装了灯,日光灯管,每隔两米一根,把整个楼梯间照得通亮。
楼梯很深,看不到底。
程砚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铁门很重,但很灵活,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门轴上了油,而且是最近上的,油膜还是透明的。
她走进楼梯间,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声音在楼梯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警告。
程砚秋没回头,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她数了楼梯的级数。
一级。
两级。
三级。
……
数到第四十三级的时候,楼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新的铁门,比上面的那扇厚重得多,表面涂着哑光的黑色油漆,中间有一个把手,把手旁边是一个密码锁。
程砚秋看着那个密码锁,心跳加快了。
她试了一个数字:0719。
锁没反应。
她又试了一个:1225。
锁还是没反应。
她想了想,试了第三个数字:0619。
门开了。
程砚秋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她停住了。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比上面的车间还要大,挑高至少有五米。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功能。
最左边是一个生活区,有床、书桌、衣柜、书架,还有一个简易的厨房。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厨房的灶台很干净,但垃圾桶里有几片新鲜的水果皮。
中间是一个工作区,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放着三台电脑显示器、一个键盘、一个鼠标,还有一堆文件和照片。显示器都亮着,屏幕上是各种监控画面——程砚秋认出了其中几个地方:市局大门口、六组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赵鹤鸣的办公室门口、还有一个是——
她凑近看了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现在所在的废弃化工厂,画面的视角是从厂房外面某个隐蔽的角落拍摄的。画面里能看到她的吉普车,就停在空地边上,车灯还亮着。
实时监控。
有人在这里安装了整套监控系统,覆盖了多个重要地点。
最右边是一个储藏室,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冷气,像是个冷柜。
程砚秋先走到工作区,拿起桌上的照片一张张看。
照片很多,至少有上百张,都按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照片是六年前的,画质不太好,有些甚至模糊不清。但越往后面照片的质量越高,最近的几张是高清的,像是用专业相机拍的。
照片的内容很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跟七一九案有关。
有赵鹤鸣在不同场合的照片,有的是在开会,有的是在吃饭,有的是在车里。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地点,字迹是江逾白的。
有不明身份的人的照片,大多是在隐蔽的场所拍到的,像是在偷拍。有些人的脸上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名字或者代号——“医生”、“校长”、“老K”、“教授”。
有贩毒网成员的照片,有些是程砚秋认识的,是六年前被抓的那些人。但更多的她不认识,照片背面写着“尚未归案”。
还有一组照片引起了程砚秋的注意。
那组照片拍的是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照片从各种角度拍摄,有的是在街上,有的是在超市,有的是在她家里。照片背面写着名字:“苏晚”。
名字上面打了红圈。
程砚秋翻到最后一组照片,动作停住了。
那组照片拍的,是他们六个人。
有沈荼在办公室工作的照片,有顾临渊在酒吧调酒的照片,有林渡在殡仪馆化妆的照片,有裴琰在娱乐公司偷拍明星的照片,有宋时予在网吧上网的照片——宋时予那张很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从远处偷拍的,而且拍到的只是背影。
还有程砚秋自己的。
是她穿着病号服在精神病院的院子里晒太阳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瘦得脱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神空洞,像个真正的疯子。
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程砚秋握紧了那张照片,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继续看其他的。
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人的证件照,贴在某个档案上的那种。照片上的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警服,笑起来有酒窝。
是江逾白。
照片背面写着:
“第六年。照片里的人还活着吗?——答案是:不知道。”
程砚秋把照片放下,转身走向储藏室。
冷气的来源是一个立式冷柜,很大的那种,半人多高,通电的,温度显示是零下十五度。
冷柜的门是锁着的,用一个密码锁。
程砚秋试了前面那三个密码,都不对。
她又想了想,试了另一个数字:1995。
那是江逾白的出生年份。
门开了。
冷柜里的冷气涌出来,白雾弥漫。
程砚秋低下头,看到冷柜里躺着一个人。
她先看到的是脚,光着的,脚趾微微蜷缩,脚背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然后是腿,很细,肌肉萎缩得很厉害,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再往上是身体,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然后她看到了脸。
那是一张她太熟悉的脸。
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张脸上的线条她还是认得——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巴的形状,还有嘴角那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江逾白。
躺在冷柜里。
程砚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伸出手,颤抖着,摸向那张脸。
冰的。
不是凉,是冰。冷柜零下十五度的温度,把这张脸冻成了一块冰。
她摸到他的嘴唇,僵硬的,像塑料。
她摸到他的眼睛,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摸到他的额头,皮肤下面的骨头冷得刺手。
程砚秋的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只发出了一声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动物。
然后她蹲下来,靠着冷柜,整个人缩成一团,无声地哭了。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她是行动组出身,见过各种死法,各种惨状,各种让人做噩梦的画面。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怕了,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
但这不是别人。
这是江逾白。
这是那个刚进六组的时候,被她骂了无数次“小屁孩不要碍事”的人。这是那个在她生日的时候偷偷在她桌上放了一束花的人。这是那个在她崩溃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的人。
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觉得“值得保护”的人。
六年前她没保护到他。
六年后她找到的,是他冻僵的尸体。
程砚秋哭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掏出手机,拨了沈荼的号码。
“找到了。”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在哪儿?”
“化工厂。地下三层。冷柜里。”
沉默了几秒。
“活着还是……”沈荼没说完。
“死的。”程砚秋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冻了不知道多久了。”
“我马上到。不要碰任何东西。保护好现场。”
“嗯。”
电话挂了。
程砚秋蹲下来,又看了看冷柜里的江逾白。
他的姿势很奇怪,不像被扔进去的,更像是自己躺进去的——身体很正,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躺在棺材里的死者被精心摆放的姿势。
但他的右手稍微歪了一点,露出下面的一个东西。
程砚秋伸手,小心地绕过他的手,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部手机。
老款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屏幕上是一段录音,录音时长四十七分钟,录制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十二分。
一个多小时前。
程砚秋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录音。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地上,用照片盖住,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
生活区的书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一段话:
“第六年,第327天。”
“今天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会让很多人恨我。但没关系,恨我吧,至少说明你们还在乎。”
“我累了。真的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你们知道吗?就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然后觉得‘啊,又要过一天了’的那种累。”
“林渡把我照顾得很好。好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醒了,是不是反而辜负了他这六年的付出?”
“但我还是醒了。因为有些事,只能由活着的人去做。”
“如果这次我没回来——那就当我真的死了吧。反正,六年前就该死了。”
“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着写着突然停了。
程砚秋把笔记本也收起来,继续查看。
工作区的电脑屏幕还在闪,监控画面里,她的吉普车还停在空地边上,车灯已经自动关了。画面的一角,她看到自己的背影,蹲在冷柜旁边,一动不动。
她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里的监控系统是连接到某个地方的,那意味着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另一个人实时看到。
那个人可能就在这栋楼里。
也可能就在这间密室里。
程砚秋猛地转身,应急灯的白光扫过整个房间。
角落里有一个通风管道,管道的铁网被人拆下来过,又装回去了,但装得不太好,翘起了一个角。
她走过去,拿起铁网,往管道里照。
管道里什么都没有,但管道的尽头,似乎有光。
程砚秋放下铁网,走到储藏室旁边的另一扇门前。门没锁,推开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向上的楼梯。
她没上去,退回来,继续检查房间。
床底下有一个行李箱,拉开拉链,里面是衣服——不是病号服,是普通人穿的衣服,牛仔裤,T恤,卫衣,还有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衣服都很新,吊牌还没拆,尺码都是M号,是江逾白的身材。
衣柜里挂着几件外套,其中一件是警服——六年前的老款,肩章还别在上面,三级警司。
程砚秋拿起那件警服,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把警服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她仿佛闻到了六年前的味道——阳光、青草、江逾白身上总有的一种干净的、像婴儿爽身粉一样的味道。
她抱着那件警服,站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是沈荼发来的消息:“二十分钟后到。不要轻举妄动。”
程砚秋没回。她把警服叠好,放回衣柜,然后在房间里转了最后一圈。
她发现了几个东西。
第一,生活区的垃圾桶里有新鲜的水果皮和食物残渣,说明有人在最近一两天内在这里吃过东西。
第二,工作区的地面上有一根头发,黑色的,长度大概十厘米,不是江逾白的(江逾白是短发),也不是程砚秋自己的。这是其他人的。
第三,那个立式冷柜的温度设置是零下十五度,但冷柜外壳摸起来不冷,说明冷柜的保温层很好。更关键的是,冷柜的电源线不是直接插在插座上的,而是连接到一个独立的备用电源系统——宋时予曾经提到过的那种“独立供电系统”。
也就是说,即使在停电的情况下,这个冷柜也能维持低温至少四十八小时。
第四,储藏室里除了冷柜,还有一些别的东西——药品、医疗器械、食物、水,以及一箱弹药。
弹药箱是锁着的,密码锁的型号跟冷柜的一模一样。程砚秋试了江逾白的生日,不对,试了0719,不对,试了1225,不对。
她想了想,试了另一个数字:0619。
门开了。
弹药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子弹,九毫米的,大概有两百发。旁边放着两个弹匣,还有一把□□17手枪。
程砚秋拿起那把枪,检查了一下。枪很新,没打过几次,枪管里还有枪油的味道。弹匣是满的,十五发子弹。
她把枪放回去,锁好弹药箱。
然后她坐到了工作区的椅子上,面对着那个显示着她自己背影的监控画面,等着沈荼来。
等着所有人都来。
她等着告诉他们:江逾白真的死了。
这次是真的。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急促的,杂乱的,有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第一个冲下来的是沈荼。
她穿着那件深色大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她冲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稳住身体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冷柜。
她没看程砚秋,直接走向冷柜。
程砚秋想说“不要看”,但没说出来。
沈荼站在冷柜前,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江逾白的手指,像怕弄疼他。
那根手指硬邦邦的,像木头。
沈荼的手缩了回去,握住自己另一只手,两只手绞在一起,关节发出咯咯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声音很平。
“不知道。但手机录音是今天凌晨一点十二分录的。”程砚秋说。
沈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临渊第二个下来的。
他走到冷柜前,看了一眼,然后就移开了目光。他走到墙角,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裴琰第三个,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扶着门框,脸比沈荼还白。
“操。”他说,“操操操。”
宋时予最后一个下来。他戴着口罩和手套,背着一个大包,进门后没看冷柜,直接走向工作区的电脑,开始检查数据。
林渡没来。
程砚秋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林渡呢?”
“他不来。”沈荼说。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再看到他。”
程砚秋想说“那是他的责任”,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林渡照顾了江逾白六年,每天给他翻身、喂食、换药、说话。林渡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江逾白,也比任何人都更难接受这个现实。
顾临渊从墙角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
“所以,”他说,声音有点哑,“他真的死了。”
没人回答。
“这次是真的。”
还是没人回答。
“那我们来的意义是什么?这七天倒计时是什么?这他妈到底——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宋时予忽然开口了:“你们来看这个。”
所有人围过去,看着他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段程序代码,滚动得很快。
“这是什么?”沈荼问。
“冷柜的温控系统日志。”宋时予说,“这个冷柜不是普通的冷柜,它连接到了这个房间的主控系统,系统会记录每一次温度变化、每一次开关门,甚至每一次有人靠近它的传感器。”
“你找到了什么?”
宋时予指着屏幕上一行被标红的数据。
“今天凌晨一点零九分,冷柜的门被打开了。打开的方式不是从外面输入密码,而是——从里面。”
从里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从里面”是什么意思?
意思只有一个——凌晨一点零九分,有人从冷柜里面打开了门。
“但冷柜里面……”程砚秋的声音发虚,“只有江逾白。”
“对。”宋时予说,“而且系统还记录了另一件事——一点十二分,有人用一部手机连接了房间的Wi-Fi,上传了一段录音。那就是你找到的那段录音,上传时间是一点十二分,录制时间是一点十二分,但——”
他停了一下。
“但录音的元数据显示,录音是在上传之前三分钟开始录制的。也就是说,一点零九分,有人打开了冷柜的门,开始了录音。一点十二分,录音结束,上传到服务器。”
“然后呢?”顾临渊问。
“然后一点十五分,冷柜的门再次关闭。但这次关闭的方式不是‘从里面’,而是‘从外面’。”
程砚秋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分。距离那扇门从外面被关上,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那个人可能还在这里。
“检查所有出口。”沈荼说,声音恢复了组长的冷静和果断,“程砚秋,你从北侧出口上去。顾临渊,你走东侧。宋时予,你留在下面,继续挖数据。裴琰,你在中间楼层警戒。我去正门。”
“如果发现人呢?”程砚秋问。
沈荼看了她一眼。
“带回来。活的。”
五个人分散开,各自从不同的出口往上走。
程砚秋选的北侧出口是那个向上的楼梯。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每隔几级就有一个转角,像是故意设计成这种迷宫一样的结构,让人无法快速通过。
她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了第一个转角、第二个转角、第三个——
然后她撞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刚从上面下来,跟她撞了个满怀。两个人都摔倒了,程砚秋的匕首掉在地上,应急灯滚出去老远,灯光在天花板上乱转。
程砚秋来不及捡匕首,一个翻身压住对方,一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另一手握拳准备打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对方的脸。
应急灯的光晃过那张脸,只晃了零点几秒,但程砚秋看清楚了。
一张年轻的脸。瘦削的,苍白的,颧骨突出的,眼眶深陷的,但嘴角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是江逾白。
冷柜里的那个江逾白,躺在零下十五度的温度里冻得硬邦邦的江逾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他在。
活生生的,在呼吸的,在挣扎的,在用手掰她掐他脖子的那只手的。
“程……程姐……”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带着气音,“放手……我喘不过气了……”
程砚秋的手猛地松开了。
她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墙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坐起来,捂着脖子咳嗽了好几声,抬起头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温暖、干净、带着一点点调皮。
“好久不见。”他说,“你瘦了。”
程砚秋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你没死”,想说“你他妈骗了我们所有人”,想说“你知道我们这六年是怎么过的吗”,想说“我恨你”。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六年昏迷留下的疲惫,六年思考留下的锐利,还有六年孤独留下的……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冷柜里那个人是谁?”她终于问出来了。
江逾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冷柜里那个人也是我,你信吗?”
程砚秋盯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在说什么?”
江逾白慢慢站起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程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大叫一声,把所有人都叫过来,然后我们坐在一起,花很长时间解释这件事,但那会浪费很多时间。”
“第二,你跟我走,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但在那之前,你不能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
“选吧。”
程砚秋看着他,看着这张她梦了六年的脸。
然后她做了选择。
她站起来,把匕首捡起来插回腰后,捡起应急灯关掉,楼梯间陷入了黑暗。
“走。”她说。
黑暗里,她感觉到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是温热的。
不像冷柜里的那个人,是冰的。
这只手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