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墨人间

5、角落里的冬日 “浅柠

　　“浅柠，你的女朋友想邀请你吃个饭，有时间吗？”

　　“好啊。”

　　华灯初上，刺眼的霓虹灯仿佛存在于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杜眠楠已经接上夏浅柠了，“姐姐这么迫不及待想见我啊，明明上午还在一起。”夏浅柠故意打趣。

　　“嗯，我就是这么粘人，我还有点霸道。”红绿灯停下车，杜眠楠转过头来直视她，“浅柠不喜欢吗？”

　　“喜欢啊。”说完就飞速靠近碰了下对方的嘴角，这都不能算亲，但还是后悔了，天啊，果然不适合撩人，哪有撩完自己先脸红了的，她别过头去，不再看对方。

　　杜眠楠抬手，在嘴角蹭了蹭，好像还有余温，表面淡定，心理却想着：嗯，不想洗了。

　　进饭店包厢点完菜，“浅柠，网上的事你打算怎么办？”这话杜眠楠说的漫不经心，看起来丝毫不担心对方的状态。

　　夏浅柠一愣，“姐姐知道那是我？而且姐姐的语气，不怕我处理不好吗？”她明确清楚，之前从没跟姐姐说过她写网络小说的事，才有此一问。

　　“你忘了，我们早就互加了微博，之前……本来想瞒着你。”远远看着也挺好，但现在不想瞒你了。杜眠楠将一片涮好的肉夹近夏浅柠碗里，“况且，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件事，我的浅柠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我认识你时，从我看到你因中考失利，但你从不放弃时，我就知道了。”

　　这话是杜眠楠看着夏浅柠说的，夏浅柠觉得，她在这个人的眼里看到了太阳，也许不那么明亮，但也足够照亮某个角落，那个角落里，早就有一个女孩儿，一人搭好了一个窝棚，简陋，还不够遮风挡雨，而这个女孩儿每天的日常就是，手孤独地端着，放满一捧阳光，当做食粮。

　　“谢谢姐姐。”两人拥抱在了一起，原来相拥时的怀抱是那么温暖，感受着对方心脏的跳动，血液交融，合为一体。

　　杜眠楠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夏浅柠，“浅柠，感觉这条项链很配你。”她又撇过头去，声音带着委屈，“看看，是不是比之前收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礼物要好很多。”

　　“噗。姐姐你说什么呢？”夏浅柠立马反应过来，可能是段前辈看到了跟对方说什么，接着说道，“姐姐这是……吃醋了？”

　　“没有。”杜眠楠都不带考虑的，直接否定道。

　　“是是是，是我理解错了，姐姐自然是大度地很的。”她哄道，“姐姐送的，与别人不一样，我自然是日日戴着，姐姐可放心了？”

　　“嗯。”杜眠楠轻轻应了声。没有直视夏浅柠，但这会儿心中高兴地恐怕已经完成一场烟花秀了。

　　夏浅柠回去后就在思索如何说服姐姐，让自己陪她去医院看看，上次晚上的事已经让夏浅柠有了点了解，对方绝不是简单地做点噩梦那么简单。

　　她这一周基本上在心里排演了无数遍，一见到杜眠楠她就开口，“姐姐，我陪着你，我们去医院看看好吗？”

　　她没想到的是，对方立马答应了，杜眠楠的勇气是夏浅柠给的，成为了心心念念的人的女朋友，她想以一个更好的状态迎接，她不想成为一朵乌云，永远不能与太阳共存。

　　她想起太阳光斑，那是太阳耀斑中最明亮的部分，是太阳大气局部区域最剧烈的爆发现象，亮度可超过光球的十倍以上。夏浅柠就是她生命里的光斑，炽热、耀眼，点燃了她原本暗淡的天球。

　　而杜眠楠知道，太阳黑子虽然与光斑相伴而生，却始终是温度较低的区域，是光球层上暂时凹陷的暗影。

　　她不能成为挡住太阳的黑子。乌云会遮蔽阳光，黑子会跟随太阳转动却无法真正靠近。

　　“浅柠，你知道吗？太阳光斑大多出现在黑子群周围，但它们其实比黑子更早出现、更晚消失。”杜眠楠平静地对夏浅柠说着，声音轻得像落日余晖，“就像我对你的喜欢，比你注意到喜欢我更早就开始了，也不会因为某天你的离开而消失。我也才明白，就算我拒绝了你，我的周围没有了你，可那份喜欢早已扎根，无法拔除。”

　　夏浅柠笑她怎么突然变成天文爱好者，杜眠楠没有解释，她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她不想拖这个人的后腿，想要在夏浅柠发光的每一刻都被照亮，也在被照亮后能更加发出自己的光。

　　她不能永远是乌云，乌云会遮挡太阳的光，会随着风飘散。她要成为太阳大气最外层那稀薄却绵延不绝的日冕，温度高达百万度却甘愿被太阳引力牵绊，在每一次日全食时，为她的太阳镶上最温柔的光环。

　　最后医生判断为中度抑郁加轻度焦虑，杜眠楠也跟她说了那些在夏浅柠看来的黑暗的时光。原来，不是不爱，是不敢。

　　杜眠楠说她早已忘了那个女孩儿长什么样子，什么叫喜欢，直到她遇见自己才又有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可她早已失去了勇气。

　　十五岁的杜眠楠，被父母发现日记里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争吵，摔门，眼泪，尖叫，然后是一辆陌生的车，一扇上了锁的门，和一群告诉她“你这是病，得治”的陌生人。

　　戒同所，夏浅柠在搜索引擎上见过这个词，那些文字描述了一种不见血的酷刑：电击，药物，辱骂，隔离，日复一日的矫正。

　　她不敢想十五岁的杜眠楠是怎么熬过来的，但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在说话。说那些深夜不睡的夜晚，说那些无端的心悸和冷汗，说那些被杜眠楠藏起来的崩溃和绝望。

　　杜眠楠在夏浅柠的肩膀上靠了很久，没有流泪，但颤抖的身体，紧抿到发白的嘴唇，表达了她的苦痛。夏浅柠记住了医生的嘱咐，她们拿了药，夏浅柠就被送回了学校。

　　两年的时光一晃而过。毕业典礼那天，夏浅柠站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学士帽的流苏被风吹向右边，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像是为她专门打亮的光。

　　杜眠楠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手里捏着那束白色洋桔梗。她没有冲到最前面叫她，她只是用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台上那个发着光的人。

　　夏浅柠接过毕业证书的那一刻，忽然朝观众席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散场后人潮拥挤，杜眠楠站在梧桐树下等，手里的花束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蔫。

　　“等很久了？”夏浅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学士袍还没来得及脱，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杜眠楠摇摇头，把花递过去：“毕业快乐。”

　　夏浅柠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杜眠楠。两年了，她们在一起整整两年，杜眠楠不再像当初那样小心翼翼，不再觉得自己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乌云。

　　可她看夏浅柠的眼神，依旧炽热，虔诚，充斥着感激。

　　“走。”夏浅柠腾出一只手牵住她，“陪我回宿舍收拾东西。”她们穿过校园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在两人身上跳动着，夏浅柠忽然停下脚步。

　　“姐姐。”

　　“嗯？”

　　“我要去北京了。”夏浅柠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昨天到的。”

　　杜眠楠愣了一秒。然后她笑得眼眶微红，“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夏浅柠看着她的表情，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不想知道是哪个学校吗？”

　　“哪个？”

　　“北师大，还是英语相关的专业。在我去报名之前，我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去做。”夏浅柠顿了顿，“带你去见我爸妈。”这两年她也大概了解了杜眠楠的家庭情况，她父母离婚后，一直跟着母亲生活，而母亲前两年因为疾病一直卧床，清醒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们一早就去了病房看望，那位母亲用手无力地攥住了她们相牵的手，点了点头，面颊流过两行清泪。或许疾病真的能够使人回想起往昔的时光，那些让人怀恋的记忆，躺在病床上，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一幕幕重现，这时，人们也渐渐变得包容，接纳往日所不能接纳的一切。

　　梧桐叶沙沙作响。杜眠楠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住那只手，见父母，她多了点对自我的信心，太阳会朝着乌云奔来，不，她不是乌云了。

　　她们是同一片星空下两颗相互绕转的星体，用各自的引力牵引着彼此，在两个漫长又短暂的春秋里，终于靠近到足以交换光芒的距离。

　　“走吧。”夏浅柠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北京很大，你得陪我去看看。”

　　杜眠楠看着她的背影，学士袍的下摆被风吹起一角，白色的洋桔梗在她怀里微微晃动。太阳还在头顶，光芒正好。

　　她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想起她心里的那句“她不能永远是乌云”，现在她想，乌云已经散尽了。

　　“姐姐，别这么紧张，我同我父母已经说过了，接受良好。”一路上，夏浅柠已经把这话说了无数遍了，但杜眠楠在方向盘上不断摩挲着的手，略显僵硬的身体，频繁吞咽的口水，都在诉说着她内心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