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墨人间

4、答应 杜眠楠

　　杜眠楠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呼吸也有些不畅，双手交叉抱着，手不停地在胳膊上搓着，时间久了，指甲竟开始在上面留下些红印和伤痕来。
　　夏浅柠察觉到不对，立马扒开对方的手，将手制住，自己离对方更近，想要让对方的整个手臂环在自己身上，可这个动作还没做完，杜眠楠就开始胡乱地挣扎，嘴里还念着什么，夏浅柠拿她没法，只能靠近了听她口中的话。
　　她听清了：不要绑我……
　　揪心的疼痛不知从何处升起，好似冰锥，一根根洞穿心脏，刺破皮肤，夏浅柠知道这话定是跟对方的过去有关，她想尽办法，让对方停止这样无意识地伤害自己，她口中焦急的安慰道：
　　“姐姐，你做噩梦了吗？”
　　“姐姐，你别这样，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想了好不好？”
　　“你还有你的家人，特别是奶奶，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双手察觉到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夏浅柠又顿了顿，说道：
　　“你还有我。”
　　杜眠楠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两只手没了抵抗，松下来瞬间抱上了夏浅柠，声音沙哑，“浅柠，奶、奶奶…她前几年就走了……父母，他们……”她应该是不想再说下去，到这里只是紧抿着嘴唇，再也不做声。
　　夏浅柠身体骤然僵住，她今日才得知这个消息，时间的巴掌来的措不及防。
　　她想过，有一天她还会和姐姐一起再去看望那位在她生命中留下宝贵记忆的女性，可从未想过，她们的再见会是隔了个墓碑的离别。
　　名为遗憾、悔恨的炸弹在夏浅柠脑中爆开。可她这个时刻还有别的更重要事做，她扶着杜眠楠的手臂，慢慢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接着安慰道，“奶奶那样的人，肯定不希望你这样的，你还记得她老人家对我们说过的话吗？”
　　杜眠楠直到最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里的光线较之衣柜要好很多，杜眠楠下巴靠在夏浅柠肩膀上，低目垂眸，看不见眼睛，可只要往下看，就会发现杜眠楠的眼神里只有无尽的空洞，那是一汪死水，好像任凭严寒火烧，都不会再有半分波动。
　　也许是那些话起了作用，也许是真的累了，杜眠楠很快就睡了过去，夏浅柠也是。
　　是的，杜眠楠是抱着夏浅柠睡的，夏浅柠本想着等对方好了，就抽身出来，就算她再想追，也得看场合吧。
　　不料，杜眠楠睡着了却抓着她的袖子不松手，怎么拽都拽不动。所以第二天早上杜眠楠的房间就是这样一个情景，两人共同盖在一个被子里。
　　夏浅柠昨晚想着自己走不成，总不能在这个位置站一宿吧，也不能坐地上爬床上睡，会感冒的，于是，她去床上睡了，最优解决方案。
　　被子下，杜眠楠的手不知何时从夏浅柠的睡衣袖子转移到了对方的腰部。手臂圈的很紧。
　　杜眠楠是先醒的，在楼下准备早餐，夏浅柠下楼和杜眠楠吃了早餐，夏浅柠正准备去书房，又回过头问道，“姐姐，你家药箱在哪？我帮你上药啊。”
　　这话问的直接中又带点分寸，直接到可以让对方马上回忆起昨晚的事，可如果对方不想说，那就停在“上完药”也行，杜眠楠看不出表情，只是淡淡开口，“谢谢浅柠，不过早上我自己已经上过了。”
　　夏浅柠思考片刻后说道：“姐姐，我室友说今天晚上空调应该就会修好了，我回去之前，想去看一次奶奶。”
　　她们驾车来到了墓地，这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地方，四面花圃围绕，“她离世后葬下的地方，奶奶生前就选好了，她说她不喜欢汽油味，就选了这儿。”杜眠楠说。
　　她们来到墓碑前，放下百合花，两人就静静地现在那儿，脸上只有沉重，杜眠楠视线从墓碑离开，看向夏浅柠：“奶奶说，不要把她的死告诉你，学业要紧，她说‘总不能为了死去的人，耽搁了活着的人的事，没这个道理。’”
　　第一句话出口，夏浅柠就红了眼眶，双手紧握，她在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多问问奶奶的情况，哪怕……哪怕……
　　夏浅柠忍着泪，等坐回车上眼泪才流出来，她不想在奶奶的墓碑前流泪，老人家怕是会担心。
　　她无力地坐着，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在手背上，杜眠楠看着她发抖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紧握的拳头。
　　“别这样。”杜眠楠声音很轻。“她走得很安详。那天下午她还吃了半碗粥，跟我说你上次寄回来的围巾很暖和，说等春天了要戴上给你看。”
　　夏浅柠终于没忍住，一把抓住了杜眠楠的手腕。两只手都在抖。分不清是谁的。
　　“姐姐。”她吸了吸鼻子，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却忽然变得很稳，“我还是喜欢你。”
　　杜眠楠没有抽回手，只是看着夏浅柠，许久才开口，嗓音像含着砂砾：“浅柠，你别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能说？”夏浅柠没有松手，哽咽着开口，“你告诉我要什么时候。奶奶的事，你就一个人扛着，把我推开，我很后悔，我应该多问你几次，说不定你就跟我说了，这次，我不想再后悔了。”
　　夏浅柠左移一下，离她更近，她泪痕还挂在脸上，“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在把我往外推。之前说我还小，三年过去了，那现在呢？”
　　杜眠楠的眼眶也是红的，但一滴泪都没落下来。她看着夏浅柠，像是在看一件珍贵到不敢触碰的东西。
　　夏浅柠见她不说话，再次说道：“姐姐，你还记得四年前奶奶对我们说过的话吗？”
　　四年前，也是一个有蝉鸣的夏天，奶奶从厨房端了一盆洗好的西红柿出来，放在餐桌上，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这两个孩子，眼睛笑成了两道月牙。“眠眠，你别光干活，跟浅柠坐着说话。”
　　“她话多，不需要我说。”杜眠楠嘴角弯了弯，手上没停。夏浅柠嗔了她一眼。
　　待到两人都坐到奶奶两侧，奶奶拉着两人的手说道，“你们啊，都是有能力的，奶奶希望你们都有自己的好的未来，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车里，杜眠楠将记忆里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希望我们有好的未来。”
　　“所以啊，姐姐你不必拘束自己，奶奶话里的‘好’，就是让我们能够做自己。”她说道，“奶奶生前就是这样，你应该比我清楚，她年轻时，要创业，别人都不看好她，她做了，她老了要考大学要学知识，最后也成功了。”
　　杜眠楠还是开口道，“可是，浅柠，我不想你也被我拉上这条路，我也不好，不值得……”
　　“你怎知我不是一直走在这路上，只是遇见了你而已，又怎知我扛不住，姐姐，相信我。”夏浅柠打断她，盯着她的眼睛开口道，“姐姐，你很好，你也值得，不管你有什么过往，我陪着你解决，毕竟，我可是小太阳。”
　　杜眠楠心中咯噔一下，“你……”
　　周围的氛围轻松了不少，夏浅柠说道，“嗯，我看到了，不过是不小心摔倒时碰掉后看到的，可不是我偷看啊。”
　　“哪儿摔到了，你怎么也不说呢。”杜眠楠的手和视线慌张地在夏浅柠的身上查看起来。
　　“没事儿，就磕到了，都快好了。”夏浅柠按住手，又坏笑着开口，“姐姐，你想摸我就直说嘛。”
　　杜眠楠猛的抽回手，耳朵充血，坐正去启动车，“别乱说，走了。”
　　“那姐姐，你到底答不答应嘛？”
　　“答应吧，好嘛。”
　　……
　　夏浅柠就这样说了一整路，等近了校门口，杜眠楠实在拿她没着，找了个能听车的地方停下车，升起车窗，转过身盯着夏浅柠。
　　随后，一手解开安全带，俯身过去，然后吻了下来。很轻，很短，像试探，又像确认，分开时两个人的耳尖都红透了。杜眠楠重新坐回去，声音有点哑：“现在满意了？”
　　夏浅柠愣了好几秒，猛地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你亲了我。”
　　夏浅柠放下手，眼睛亮得惊人，鼻尖还红着：“那你是答应了？”
　　杜眠楠没回答，只是重新发动了车，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心里又确认了一遍：答应你了，女朋友。
　　夏浅柠很快就到了寝室，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正有一个室友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看夏浅柠回来了，“柠柠，你可算回来了，你不要管网上说的那些啊，都是些跟风的键盘侠，我们都相信你的。”
　　其它室友纷纷附和道，“对啊，柠柠，我们都信你。”
　　她这两天复习也没上网，听到她们说的话才打开手机微博，才知道上了热搜，“七月的南瓜，抄袭可耻”，词条挂在热搜前十。
　　“没事儿，我有那么脆弱嘛。”夏浅柠也不着急，直接说道，“我会联系律师的，看看需要怎么配合，真是的，惹到我头上，算他倒霉。”
　　看她是没事的样子，室友也没再说什么，夏浅柠确实没有伤心，事实上，从她写小说开始，就准备好了面对这样那样的情况，也算是意料之中。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了，是杜眠楠打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