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墨人间

3、在意 杜眠楠

　　杜眠楠站在学校门口马路边的树荫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摆随意塞进米色阔腿裤里。
　　夏浅柠一愣，三年过去，她瘦了些，下颌线比高中见她时更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看向时，还是会先微微眯一下，像不适应光，又像在确认什么。
　　杜眠楠见到夏浅柠，原本插在裤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垂在身侧，细看，那手指轻轻蜷了蜷，又松开了。
　　靠近这个女孩让她心里升起一股燥热，她只是觉得对方大概本就如太阳般，让她心脏的周围开始长出了花朵，花朵朝阳而生，渴望着光，可隔了一层皮囊，永远都是远远的，无论怎么生长，都不可能真正生长在阳光里。
　　她接过夏浅柠的手提包，轻轻答了声“嗯”，说着为她打开了车门，车里很凉快，感受不到什么冷风，夏浅柠将口罩取了下来，露出一个明媚的笑，“麻烦姐姐了。”
　　麻烦……
　　杜眠楠不喜欢麻烦这个词，但面上没表现出什么，只管启动车起步。
　　杜眠楠说家里没菜了，因此她们先去了超市，夏浅柠拿起一盒肉刚要放进推车，就发现远方走来一人正要杜眠楠打招呼。
　　这个人夏浅柠认识，上次这个人的团队去H大做活动，她去过，说起来，这个还是大她几届的学姐。
　　段倩看了眼夏浅柠，眼神又在两人之间流连，压低声音靠近道，“这么巧，这是……我就说你肯定有问题，这是成功了？”
　　杜眠楠生怕她再说出啥来，手不着痕迹地移到对方的后腰，用力一拧，段倩的眉头顿时皱起，手往后背申去，想要拉开这只作恶的手。
　　夏浅柠虽然不知道她们在说啥，不过看着她们不断的小动作，倒是觉得挺好玩的，眼角微扬，捂嘴小声笑了起来。
　　杜眠楠看夏浅柠在看她们，一秒收回了手，给了段倩一个眼刀后，明显地往夏浅柠身边挪了挪，“浅柠，介绍一下，这位是……”
　　还没等杜眠楠说完，夏浅柠直接接过话头说道，“我知道的，姐姐，段前辈上次去我们学校做活动，我也在。”
　　“哎哎哎，夏学妹，这就不公平了啊，我跟你面前的这人一样大，凭什么我这儿就是前辈了，喊这么老呢，也叫我姐姐啊，段姐姐。”我故意坏笑着说道。
　　这话一出，杜眠楠下意识地想要去阻止，但又不想当着女孩儿的面说，张了张口，只是又递了个眼刀过去，段倩没在意对方的暗示，因为她本来就是故意的，等杜眠楠那家伙想清楚对这位学妹的心思，得等到啥时候去，倒不如让她来推推，再说也试探试探这位学妹现在的想法，不过，她还是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挺有戏的。
　　夏浅柠一愣，说道，“那可不行，前辈，这不一样的。”
　　杜眠楠见这位“不安好心”的朋友还想说什么，赶紧以时间不早为由，拉着夏浅柠的走了。到了收银台才发觉手中热热的，低头一看，还抓着人家的手腕没松呢，她装做要去拿菜付钱，松开了手。
　　夏浅柠见对方红了的耳朵，什么嘛，还以为对我完全没感觉，这还是害羞了啊，想着又忍不住在心里笑起来。
　　等到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门开开，杜眠楠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白色拖鞋，摆到夏浅柠面前，“浅柠，你的拖鞋。”随意一声，脸上看不出表情，她接过夏浅柠的包，领着对方去了书房。
　　书房的阳光充足，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植物，看着长势很好，这是杜眠楠在国外买的，回国的时候东西太多，丢了很多东西，就这盆芦荟一直留着，跟着她回了国。
　　夏浅柠好像对那盆植物很关注，之前她也养过一盆，时间要倒回两年之前。
　　那是杜眠楠第一次和夏浅柠见面，夏浅柠眼底的黑眼圈非常明显，她因为发烧暂时住院，杜眠楠的奶奶就住在隔壁床。
　　“姐姐好，我叫夏浅柠。”夏浅柠笑着跟她打招呼，奶奶一个劲儿地给她介绍隔壁床的女孩儿，说她如何如何聪明，好看，乖巧。
　　一天的上午，她去医院给奶奶送饭，一进门就见夏浅柠站在窗户边，正在拨弄着什么，她将饭盒当下，安置好奶奶后，走到女孩儿的背后。
　　女孩儿感受到身后来了人，想要转过身去让开点位置，不想，嘴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鼻子，鼻子里呼出的热气蹭到嘴唇上，转瞬即逝，两人起初都没在意什么。
　　但都后知后觉地心跳加快，当然，互相是不知道的。
　　女孩儿又转过身去，手指继续抚摸着那盆芦荟。
　　杜眠楠只见夏浅柠盯着窗边一盆多肉植物端详着，植物显然是独自放在这里很久了，没人照看，根刺都变软了，多数地方都已经枯萎，即将腐烂。
　　夏浅柠叹了口气，说道：“姐姐，我家之前也有一盆芦荟，只不过后来随着频繁的搬家，就不知到哪里去了。”
　　她们就这样无声看了许久才离开，那盆芦荟还是在那儿，可是，即使它的根埋在土里看不清状况，但茎叶就已经宣告了植物的悲惨结局，即便它仍沐浴在阳光下，可它的结局早已注定。
　　女孩儿询问的声音将杜眠楠拉出回忆，“姐姐，姐姐，空调的遥控在哪儿啊？”
　　“啊—哦，这里。”杜眠楠将抽屉里的遥控器递给对方，“那浅柠，你好好复习，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叫我哦，我就在客厅。”她温柔地看着面前的人，摸了摸对方的头，随后关上门出去了。
　　夕阳的暖光包裹着云朵，红晕一片。
　　当夏浅柠反应过来，杜眠楠之前买菜是因为自己时，她已经坐在餐桌上了。
　　夏浅柠刚咽下去一口西南花，问道，“姐姐，那盆芦荟你什么时候买得啊？”
　　杜眠楠回道，“国外就买了，可能是之前留学的那地方水土不好，本来要死了，后来查了些培育的方法，才救回来。”
　　花店里有很多花，她路过时唯独看中了这一件，店家说当地不好养，但她还是固执的买下了。
　　“咚咚咚。”敲门声想起，夏浅柠正要起身去来，却被杜眠楠推回去了，说是她去。
　　推开门，杜眠楠握着门把手的手微微收紧，“姐姐，生日快乐！本来你的生日是在几天后的，但我想着我那时候可能有课，你也不喜欢过生日，干脆今天就过了。”女孩儿轻柔的声音从后面想起。
　　在奶奶去世后，父母的不关注，加上她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每年的生日她也就免了，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日了……
　　甜蜜塞满了杜眠楠的喉咙、鼻腔，近乎让她呼吸不过来，但她很留恋这种状态，好像被永不会腻的糖水淹没，不想挣脱，不想离去，更不想放开。
　　也许那封存着对对面的女孩子爱意的枷锁，本就不怎么牢固，锁链之间的连接松松垮垮，那本应该被丢弃的锁的钥匙，也被藏了起来，从来没有伴随着痛苦的泪水流入湖泊、河流、大海。
　　这一切自然都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做的，可她竟丝毫不知，直到这一刻，记忆好像被拿回来了，但她却没有拿回记忆的欣喜，只有无穷无尽的无措。
　　于是，她下意识地为了掩盖这种心理，虽红着眼眶，但脱口而出，“谢谢浅柠，不过我可能不怎么能吃甜的东西。”
　　看着夏浅柠逐渐低落的眼神，她急急忙忙补了一句，“不过，我很开心，你记得我的生日，我会尝尝的。”
　　这位成熟的女性，已步入职场多年，历经过无数场面，可此时此刻的她，好像完全说错了话，而且还不知道怎么去弥补，这样的她好像是个还没有学会怎么表达自己的小孩子。
　　等意识到自己的话是多么糟糕后，解释话的说尽，也来不及挽回。
　　蛋糕被放到了冰箱中，谁也没有提起，直到夜晚降临，除了必要的话之外，两人之间的交流也少的可怜。
　　空调很凉，夏浅柠是被冷醒的，刚过凌晨，她朝着卫生间走去，杜眠楠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出厕所时，听到杜眠楠的房间中传来一声人摔倒的声音，出于担心，她走到门前，敲了敲门，“姐姐，你还好吗？”房间内又没了声响，她接着又敲了几声。
　　总归是私人领地，不好直接进去，她正要迈步会自己的房间，就听到门后传来更重的一声响。
　　这一刻，夏浅柠顾不得这么多了，转身推门而入，房间内没开灯，凭着月光，她才勉强看清了一点房间内的状况，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凌乱裹着，衣柜里的衣服被大量清了出来，散落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而原本的地方，坐着个人，是杜眠楠。
　　她浑身蜷缩着，将头埋进两个膝盖间，夏浅柠轻手轻脚地走近，才发现，她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夏浅柠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她缓缓半抱住，和她一起坐在衣柜里。
　　她其实是有点怀疑的，今天在生日蛋糕到之前，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对方对自己并不是完全地拒绝，车里惟有副驾驶没有直射的冷风，那是因为她有鼻炎，肢体相触时通红的耳垂，以及书房里的芦荟都昭示着她对自己的在意。
　　再退一步说，如果自己被朋友表白，自己表示明确拒绝，而且是真的不喜欢对方后，是不会轻易再与那位朋友产生不必要的联系的。
　　今日，自己联系她时，杜眠楠大可以说加班不在家，直接回绝自己，理由也充分，但对方没有，而是直接答应了。
　　这夏浅柠还是看得出来的，那对方拒绝自己肯定是有别的原因的，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没有急着问杜眠楠，她在等着对方主动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