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逝舟》不不吃姜姜

4、鬼市 “我这

　　“我这耳边，可算是清净了，呼——”小明长舒一口气。一连几日被迫跟随小意进入阿离的梦境，起初的烦躁不耐，到了今夜竟已悄然习惯。骤然没了入梦的牵绊，他反倒觉得有些空落落的，便兴致勃勃地拉着小意：“走，去鬼市瞧瞧，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好宝贝。”
　　“喏，换上。”小明不知从何处凭空取出一件剪裁合体的青衣，递到小意面前，语气带着惯常的促狭，“出门在外，可不能丢了你夫君的面子。”小意默默接过衣裳，指尖触到柔软冰凉的衣料，心头泛起一丝无奈，只得顺从地更换。她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暗自思忖：这位名义上的夫君，嘴上总是不饶人，刻薄得紧，可做起事来却意外地细致周全。连这样合身的换洗衣物都提前备好了，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让她心底那点小小的惆怅也悄然化开，只余下些许复杂的暖意。
　　鬼市，真如其名。坐落在极阴僻静之处，天空中的红灯笼诡异地飘了一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身旁全是几层高的木桩高楼，黑压压地矗立着。路边有赶路的车马声，墙角传来交换奇珍异宝的低语声，脚边还有嘻嘻笑着的孩童，笑声在阴风中飘忽不定。小意跟着他一步步走入这充满奇异的地方，心跳得厉害，眼睛因惊奇而微微睁大，却又害怕得不敢出声，只紧紧攥着衣袖。
　　小明倒像是常客一般，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茶楼。小二热情地迎上来招呼，一桌子好酒好菜很快便摆上了。随即他点上一根黄香。这香是阳间之物，但只要滴上一点“好东西”，桌上的吃食便会化为供奉之物，两人便可以像在人间一样食用了。小意见小二走后，连忙按着小明坐下，眼睛瞪得溜圆，小声说道：“好神奇！没有亲友供奉也能吃到东西，我还是头一回见呢。”小明瞥了她一眼，露出一副“带你出来真丢人”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万锭金元宝才换一滴，香燃完便不能再食用了，赶紧吃吧。”说着便自顾自地吃了起来，余光却瞥见小意愣在那儿不动。他夹了一根鸡腿送到她碗里，语气不甚耐烦：“愣着做什么？你跟着我吃香喝辣这句话，你以为我是说着玩的？赶紧吃，别浪费我的万金。”话毕便不再管她，沉浸在美食中。
　　小意一听，心头一暖，赶紧也跟着扒拉起碗里的饭菜。“好香啊，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做了鬼还是头一回尝到。”她在心里默默念叨，嘴上也忍不住说了出来。两人一阵风似的席卷了整桌美食，茶足饭饱后，小明跷着腿闲聊起来：“没吃过吧？以后天天带你来，怎么样？我明家，阔不阔，你说？”小意吃饱喝足，不得不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夫君，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地！今后我定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她说得真心实意，心里那份感动快要溢出来。
　　“不必。”小明摆了摆手，“我小明大丈夫、君子，岂会亏待自家媳妇？就算你是我名义上的，也不会亏待你。好好跟着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完，他轻咳两声，想掩饰些什么，耳尖却悄悄红了。他心想，自己方才那话是不是说得太满，显得太过在意她了？
　　小意看到他耳尖红红的，心里涌起一阵温柔，忍不住轻轻伸手摸了过去。小明像被点了穴一样猛地躲开，捂着耳朵，震惊地问：“你干什么？非礼啊！”他心跳骤然加速，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小意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低下头，佯装害怕：“对不起，夫君，我只是看到你耳朵红红的，以为受了伤，担心你。”
　　小明定了定神，看她那副惶然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声，解释道：“你是在疑惑，为何我会有颜色？我告诉你，下次不要动手动脚。”小意点点头，期待地看着他，希望得知答案。小明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有些好笑，心里却莫名软了下来：“我的长明灯亮着，所以有形，阳间人看不到我，但咱们都是鬼，保持着和阳间类似的身体。你也有啊，没发现吗？”
　　小意疑惑地重复了一句：“我也有？可我的家人没有银两为我求一盏长明灯啊。”她心中既困惑又暗暗生出一点希望。
　　“你傻，这不怪你。谁让你入土便直接与我做了夫妻？夫妻本一体，我的长明灯也为你照亮着。懂了吧？”小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像被什么填满了，暖烘烘的。随后她轻声道：“夫君，我们吃饱了，是不是该回去了？这里我好怕，处处透着诡异。你看那灯笼，居然在天上飘着照明……”小明无语，又开始解释这其中的缘由，心道，谁让她是个新鬼呢。
　　解释完，两人走在贩卖商品的街上。小明大手一挥，豪气地说：“今儿爷高兴，瞧瞧，看上什么只管说，爷都给你买下，如何？”小意低下头，不是不好意思，而是心中暗笑，觉得他真是一个人傻钱多的大傻子。既然他如此慷慨，她又怎么会客气？
　　小意东瞧瞧，西看看，突然吓了一跳，“啊”的一声连忙躲进小明怀里，浑身发抖。小明一看，原来是人头马身的小商贩，他心里也突地一跳，却用略显尴尬又带着紧张的语气说：“哎呀，你好胆小，那是小商贩。鬼市嘛，无所不有，赶紧起来。”说着，他轻轻把人往外推了推，自己的心跳却也没那么稳。
　　小意怕得不敢再看，忙说要走。小明存了逗弄小意的心思，不由分说便拉着她朝小商贩的摊子走去。鬼市的灯笼泛着幽绿的光，映照着他促狭的笑容：“阿牛哥，有啥新鲜玩意儿没？”阿牛正擦拭着一个玉瓶，抬眼瞧见小明身边那位穿着素净青衣、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鬼气的女子，立刻堆起笑脸招呼：“哟！恭喜明公子，贺喜明公子！喜结良缘！这位……想必就是尊夫人吧？”小明被他这直白的道贺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地挠挠头：“咳咳，那个……哈哈，大婚那天人多手杂，招呼不周，见谅见谅！这位……确是我家娘子小意。阿牛哥，可有精致玩意儿？我买来赠予娘子。”
　　阿牛见小明出手阔绰，眼睛一亮，忙不迭地从锦盒里取出一支金灿灿的发簪，簪头是一朵精巧的海棠花，花蕊处还嵌着细小的宝石：“明公子您看！这根海棠金步摇，据说是战国某位皇后陵寝里流出来的宝贝！您知道，前些年打仗，兵荒马乱的，把好些好东西都翻腾出来了。原主人家道中落，连宅子都住不起了，无奈才把这出嫁时珍藏的宝贝拿出来，换了套四进四出的大宅院！您瞧瞧，这成色，九成新！看在您明公子的面子上，只要九千两金子！如何？”
　　小明被那金步摇的光泽晃了眼，又想在娘子面前显摆，大手一挥：“买了！”付钱时眼角瞥见小意微微蹙眉、扭开脸不看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撑着豪气，拉着她回了家。
　　刚进门，小意就忍不住了：“你傻呀！九千两金子！就买个破簪子？我不要，你赶紧退回去！”
　　“破簪子？”小明瞪大眼睛，像被踩了尾巴，“这可是战国皇后戴过的！在阳间价值连城好不好！鬼市的规矩，买定离手，概不退换！”他孩子脾气上来，举着簪子就往小意头上凑，“你带上，我看看嘛！夫君送的，哪有娘子不收的道理？”
　　小意慌忙躲闪：“我不！我不戴！你别过来！”
　　“就戴一下嘛！看看好看不？我……我还是头一回送女孩子东西呢……”小明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见她还是抗拒，便板起脸佯怒道：“快戴上！你不收下我真生气了！改明儿我就托梦给阿娘，让她给我换个娘子，信不信？”
　　这话戳中了小意的软肋。这处栖身之所虽简陋，但胜在安稳，小明虽有些傻气，钱财却多，自己也无处可去。她心里挣扎了一下，终究慢慢挪近小明，认命般闭上眼：“……随你吧。”
　　小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沉甸甸的金步摇插入小意乌黑的发髻。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的肌肤，心尖莫名一颤。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吭声。小意忍不住睁开眼，疑惑地抬头。
　　只见小明呆呆地望着她，眼神发直，像是傻了一般。
　　“怎么了？”小意刚开口，小明猛地回神，几乎是抢过旁边一面小小的铜镜塞到她手里：“自……自己看！我还有事！不……我去上茅房！不许跟来！”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只留下一个狼狈的背影和耳根处一抹可疑的绯红。
　　小意莫名其妙，对着铜镜一照，镜中人青丝如墨，金簪海棠流光溢彩，衬得她苍白的面容也生动了几分。她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簪身，心里竟生出一丝欢喜来。
　　小明哪里是去茅房。他一路冲进厨房，背靠着冰冷的灶台，捂着砰砰狂跳的心口，脸上滚烫。方才小意戴上金步摇抬眸的瞬间，那苍白脸颊上因羞窘泛起的一抹淡淡红晕，宛如春日初绽的海棠，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让他方寸大乱。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只觉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