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逝舟》不不吃姜姜

5、葫芦 时光荏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重阳佳节。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阴间。通往阳间的鬼门大道上，影影绰绰挤满了等待出行的鬼魂。小意和小明也混在其中，等待着那扇分隔阴阳的大门开启。此夜阴阳交汇，鬼门洞开，地府之魂得以重返阳世，探望亲眷，汲取月华，增益魂体。
　　两人随着鬼流飘荡至巍峨的皇城外，却被城墙上散发出的煌煌金光刺得魂体不稳，几欲消散。幸有清冷的月光笼罩，才勉强稳住身形。真龙天子坐镇之地，阳气之盛，非寻常鬼魂所能承受。小明蹲在城墙根下，望着那高耸的宫墙，悲从中来，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呜呜呜……我想我娘了……我想看看她老人家……可有家不能回，有娘亲见不到……我好可怜啊呜呜呜……”小意心中也压着自己的心事，见他哭得伤心，还是强打起精神，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
　　不多时，皇城一侧的角门悄然开启，一个身着华服、气质雍容的美妇人在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快步走出，手里还提着一篮香烛纸钱。她避开大道，匆匆走向旁边一条僻静的石子小路。小明一眼认出，猛地拽起小意：“是阿娘！”他拉着小意疾飘过去，扑通一声跪在美妇人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小意被他拽得也跟着跪下。
　　“阿娘！孩儿不孝！带着娘子来看望您老人家了！”小明朝着那背影哽咽大喊，“阿娘，这就是您给我配的娘子小意！孩儿……孩儿很满意！不用再送别的了，这一个就很好，够了！”说完，他用力把小意拉起来，急切地介绍：“小意，快，这是阿娘！给阿娘请安！”
　　小意看着那浑然不觉、正低头准备祭品的贵妃，无奈低声道：“咱们说话他们都听不见的。你做这些……又有何用？”
　　小明却执拗地对着贵妃的背影，语气带着一丝冷意：“阿娘，她给咱们送了那么多东西银钱，娘子你难道不知感恩吗？”
　　小意被他这认真的模样说得脸颊微烫，心中虽觉荒诞，却也生出一丝奇异的暖意。她学着生前记忆里的样子，对着那高贵却孤独的背影，福了福身子，轻声细语道：“谢……谢谢阿娘。”
　　贵妃似乎心有所感，点燃纸钱时动作顿了一下，小声啜泣了几声，便被警惕的宫女太监催促着，匆匆护送回宫。快到角门时，小明依依不舍地挥了挥手，脸上挤出笑容，大声喊道：“阿娘！您越来越美了！再见！”那贵妃脚步猛地一顿，倏然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石子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更深的失落，随即被宫人半搀半扶地带入门内，角门沉重地合上。
　　见了阿娘一面，小明心满意足，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问：“小意，你的家人在哪儿？咱俩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该带你回门看看了。”
　　小意神色一黯，有些难为情，但还是拉着小明，两人身影如轻烟般飘起，眨眼间便到了一个宁静的小村庄，落在了一座有着四间屋舍的农家小院外。院中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在寂静的院落里，爹娘兄嫂并小侄儿都早已熟睡，屋内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小明飘在窗外探头探脑，觉得无趣，忍不住抱怨：“不是……他们怎么都不给你烧点纸钱啊？这也太……”话到嘴边，看着小意低垂的眉眼，又咽了回去。
　　小意心中泛起苦涩，低声解释：“我在世时……已经嫁人了。牌位……不在这里，也不在……夫家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呸呸呸！赶紧呸掉！”小明立刻打断她，一脸不忿，“我现在才是你夫君！那个狗……那个男人家在哪？走！咱俩去吓唬吓唬他！给你出口气！爷今儿高兴，替你报仇！”说着就要拉小意走。
　　小意忙拉住他胳膊，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深的疲惫：“谢谢你的好意。我心……早已冷了。那时我病得重，他也尽力照顾过，只是……人力终有尽时。我不怪他。听说……他现在也已再娶妻生子。我们……就别去打扰人家的清静了。”说完，她不再看那沉睡的旧家，拉着沉默下来的小明，飘然回到了地府深处的居所。
　　回去的路上，小明一反常态地沉默着，紧抿着唇，不知在想些什么。到家后，他也一言不发，径直躺下。小意只当他累了，便也默默躺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小明憋了一夜的气似乎终于爆发了，他猛地坐起身，气鼓鼓地说：“不行！我还是气不过！咱俩去吓吓他！就一下！好不好？”
　　小意睁开眼，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无奈：“为什么非要去吓他？多没‘鬼德’啊。都过去了，夫君，”她放软了声音，“咱俩玩点别的去吧？”
　　“夫君”二字钻进小明耳朵，他像被烫到似的，脸一热，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闷声问：“玩……玩什么？”
　　小意环顾这小小的“家”，实在没什么可玩的，想了想，试探着说：“要不……咱俩玩石头剪刀布？谁输了，就轻轻拍一下手？”
　　小明抬起头，对上小意带着点期待的眼神，虽然觉得有点幼稚，但心里的闷气莫名散了大半。他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带着点不情不愿又藏不住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吧……好吧。”
　　于是，在幽暗的地府深处，一青一白两道魂影相对盘膝。磷火在角落幽幽跳动，将两人比划手势的剪影投在斑驳的石壁上。
　　“石头——剪刀——布！”
　　“哈！我赢了！拍手！”
　　清脆的击掌声（在亡魂间实为意念的交触）伴着零星低笑，成了死寂中唯一的暖意。
　　不知过了几更辰光，两人倦极而卧。醒来时洞外雨幕如织，水珠沿着钟乳石尖不断滴落。小意蹙眉缩进石隙——她最厌湿冷，雨声总让她想起沉入忘川时的窒息感。小明摩挲着胸口早已愈合的剑伤，轻声道：“当年替阿娘挡剑那日，也是这般大雨，雨水混着血往骨头缝里钻...”
　　百无聊赖之际，小明忽生一念。当夜他托梦给阳世的阿娘：“若要点七八千盏长明灯，或可直上九霄？”阿娘含泪应下，暗中联络净悟法师的僧众与道观弟子广积善缘，深宫里的贵妃更遣心腹钦天监焚符作法。待功德圆满那日，两道魂灵化作流光破土而出。
　　天庭的云絮柔软如新棉，蟠桃压弯枝头的甜香随风浮动。小明急扯小意衣袖：“莫忘身份！”此刻他们不过是司花殿最低微的洒扫仙童。每日拂晓即起，或持玉壶浇灌瑶草，或于仙宴间端送琼浆。
　　这日途经月老殿时，朱红殿门忽地洞开。月老拄着拐杖踱出，惊得二人垂首行礼：“拜见月老爷爷。”
　　“且慢。”老人雪白的长眉突然扬起，“你二人不该在凡间历劫么？”枯瘦的指尖凌空一点，金光没入两人额心。
　　记忆如潮涌来。小明瞪着身侧的小葫芦仙：“我下界是为淬炼仙根，你为何偷随？”
　　“你能去，我为何去不得？”小意揪着衣角，耳尖泛红。
　　月老捋须讪笑：“醉后乱牵红线是老毛病喽...不若再入凡尘办件大事？功成后许你们上仙之位。”两人对视间，眸中燃起灼灼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