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逝舟》不不吃姜姜

3、小明 阳间的

　　阳间的夜又一次降临。月光透过简陋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白光。阿离躺在木板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眠。她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一闭上眼就是小意十六岁的样子。直到三更天，她才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平稳，散落在枕上的发丝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梦境再次拉开帷幕。小明和小意又一次被拉了进来。
　　“这是哪儿？可真破旧，是你家？”小明好奇地四处张望，伸手想去触碰墙边一个漏着光的破洞，指尖却穿了过去。这是一间窄小的土坯屋子，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不是，这是阿离的娘家。”小意环顾四周，声音柔柔的，目光变得悠远，“应该是那一次——阿离外出买绢花帕子，在街上碰到了我，让我明日来找她，说是有礼物要送我。当时我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一边和她的弟妹玩耍，一边等她。”
　　梦境还没完全成形，四周景象还像一幅未铺开的画，灰蒙蒙地静止着。可阿离似乎已在她自己的潜意识中摆好了与弟妹玩耍的模样，她刚一就位，周围一下子活了过来——弟妹咯咯的笑声清脆地响起来，灶间里飘出柴火淡淡的烟，门外传来阿离推门回家的吱呀声，连地面上的光影都跟着流转起来。
　　俩人又一次碰面了。阿离看见她，脸上漾开惊喜的笑：“这么早就来了？比昨天约定的时间还早呢。”
　　小意并不言语，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她怕一开口眼泪便止不住，也怕让阿离看出什么端倪。阿离浑然不觉，转身回到屋里，小心翼翼捧出一个小木盒子，轻手轻脚打开给她看：“李家那位贵夫人，相中了我绣的戏水鸳鸯，一口气订了许多。我昨日交了货，得了银钱，便买了两瓶桂花头油，送你一瓶。你闻闻，可香了。”
　　小意想说话，却开不了口，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她只能眨巴着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用力点头。
　　俩人手牵着手，就像儿时那样，带着阿离的弟妹出门玩耍。她们采摘野花，蒿草丛中白色的碎花一簇一簇的，拿在手里有股淡淡的苦香。小明也悄悄加入进来，混在孩子堆里，跟着一起跑、一起闹，竟也忘了自己的烦躁。他还跟着孩子们挖了野菜，满手泥巴也不嫌弃。
　　在嬉闹的间隙，小明悄悄靠近阿离，压低声音问小意：“这次的梦怎么这么长？以往不是一会儿就醒了吗？”
　　小意转过头，用眼神和手势无声地比划着。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离，用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让小明明白她的意思：我们是一个村子里长大的，从小相熟。我开不了口，但你这次打点的银钱多，法术周全，所以我在梦中的行为不受限制。阿离已经知道梦中的我已不存在于世了。
　　小意顿了顿，又开始比划。她说她方才骗了阿离——说阿离给她烧的纸钱太多，积攒的功德已经满了，她要轮回转世去了，让阿离不必再惦念她。这一次，是最后的告别。
　　“阿离听懂了。”小意无声地说道。
　　所以阿离才久久不愿醒来，舍不得睁开眼，舍不得让这场梦结束。她把每一个瞬间都拉得很长很长，想在梦里和好友多待一会儿，再多待一会儿。
　　话说完，小意已泣不成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滴在梦境的土地上。
　　转眼间，他们又回到了墓室里。小明沉默着站在那里，抬了抬手想拍拍小意的肩膀，可那手臂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了下来。他看着小意颤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阿离醒来了。心口阵阵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走了，隐隐地疼，却又像是了却了一件大事。枕头湿了一大片，泪水沿着鬓角流下，还温热着。她努力回忆梦中的情形，却记不得大概了，只隐约记得自己见了小意，两个人在开满野花的山路上走了很久很久，最后小意朝她挥了挥手，笑着转身，消失在晨光里。别的都模糊了，但她心中已释然。她缓缓把双手放到胸口，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微微笑了，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
　　鸡叫声穿透晨雾，一声接一声地传进屋子里。新的一天开始了。阿离从床上坐起来，抹了把脸，开始了她忙碌的一天——给孩子们穿衣、做饭、打扫屋子、洗衣、下地干农活、喂鸡鸭……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心底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手上。那双手粗糙但有力，正熟练地往灶膛里添着柴火。火焰在她眼眸中跃动，亮堂堂的，映出她眼底淡淡的倦意和深深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