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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意 小意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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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意未曾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世间万事,情之一字最难得。阿离得知她已离世的消息后,日夜辗转,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反复揉搓。她想着再也见不到儿时好友了,想着自己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来不及做。她是后来才听说小意得了不治之症的,可是知道得太晚了,晚了就是晚了——哪怕知道了,她又能做什么呢?这份无能为力的愧疚和悔恨,日日夜夜在她心底发酵,竟化作一根执念的线,把小意牵进了梦里。
小意第一次被牵入梦时,全然不知是怎么回事。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记忆里再熟悉不过的场景——青瓦灰墙的旧屋、泥土地上长着几丛野草的院落,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都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她高兴得差点叫出来,心跳砰砰的,以为自己还了阳。又见好友阿离从茅房走出来,更是喜极,提起裙摆便要迎上去打招呼。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阿离猛地愣住,脸上先是茫然,继而大惊失色,竟学着道士驱邪的模样,慌乱地伸出两根手指朝她戳过来,口中连连喊道:“退!退!退!”
小意心里一凉,霎时明白过来——这不是还阳,是入了阿离的梦。她慌忙转身躲起来,躲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后面,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没一会儿,约莫是阿离梦醒了,小意便又回到了这明家坟墓里。地下阴冷潮湿,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墓壁上嵌着的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微光。第一日入梦,小意并没太在意,只当是偶然。可一连三日,她夜夜按时被召到阿离梦里,而白天阿离又来坟前哭泣,那哭声穿过层层黄土,像细针一样扎在小意心上。小意倒是愿意见阿离,架不住一起住的夫君小明不乐意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说他被吵得不得清净。
俩人便想了个法子,上下打点冥界的关节,主动入梦。他们花了银钱,塞给管梦境的阴差不少好处,以为见得多说清楚了,阿离便能放下。可阿离固执得惊人,依旧没完没了。到后来,就算不花银钱打点,阿离还是能将小意召入梦里。那股执念太深太浓,连阴司的规矩也拦不住。白天更是雷打不动,阿离每日都要爬山到她坟前烧纸钱,风雨无阻,身子累得瘦了一圈也不肯停歇。然后便发生了方才坟前那一幕。
俩人还没想出个法子,远处忽然传来阴兵的吆喝声。小意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大车被十位兵将护着,从灰蒙蒙的幽冥路上缓缓行来,车轮碾过枯骨般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十个大包裹垛在马车上,每个包裹外面都贴着净悟大师的锁钱符文,那符文闪着微弱的金光,在昏暗阴间格外醒目。路边的孤魂野鬼吓得纷纷缩进路边缝隙,不敢靠近,更不敢偷抢。阴风在符文之间打了个旋儿,发出低低的呜咽,却怎么也吹不散那层金光。
小明出去清点包裹,又打点了阴兵小哥,笑呵呵地回到地下,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嘴巴翘得像是要飞到天上去。
“婢女小意,瞧瞧,瞧瞧——一份不少,全送到了!”他拿着单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上个月阿娘捎信说天凉后置办的棉衣,又给添了五个杂役、一辆豪车、一个车夫、十位仆人,还有一百件纸扎商铺!”他越说越得意,声音都脆了几分。
他一样一样对着单子念完,冲小意挑挑眉,下巴微扬:“这就是实力。我明家阔不阔?就问你,阔不阔?”
小意早已习以为常,连眼皮都没抬,不搭理他。她转过身,靠在金丝楠木打造的床榻上。这张床三进三出,雕花繁复精致,周围镶嵌着黄金与宝石,在夜明珠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可这些珠光宝气落在小意眼里,却像蒙了一层灰。她静静坐在那里,心头沉甸甸的,满脑子都是阿离跪在坟前那单薄的背影。
小明看她那副样子,就知道她准是又在为她那好友阿离发愁。他嘴上说小意只能当他的婢女,动辄对她呼来喝去,可她不是一般的婢女——她是阿娘请净悟大师做了法事,又到灵山上的道观里请了整整一座道观的道士联手加持,与小明在佛道两家共同见证下结为的妻子。这意味着她与小明之间有了一层牢不可破的灵契:不得远离他,彼此形影不离,日日在一起,无法分开。
所以阿离一入梦,小明也得跟着入梦。好友相见,小意和阿离倾诉衷肠,小明则躲在一旁,或是墙角,或是树后,或是堆着的杂物后面,满脸不耐地等着梦醒。即便他出现在阿离眼前,阿离在梦中也认不得他,醒来更不会记得有小明这个人。这便是小明烦躁的根由——他躲不掉,逃不开,只能陪着小意一次次去应付这个怎么也不肯罢休的阿离。他想了无数法子想不入梦,到头来没一个管用。
见小意闷闷不乐,那张苍白的脸上愁云密布,小明心里也有些不落忍。他灵机一动,凑过去在她身边躺下,侧过身子,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笑模样,用手肘碰了碰她:“喂,我想到个主意。我可以托梦给我阿娘,你那个好友阿离不是擅长刺绣嘛?我让我阿娘招她入宫做绣娘。如何?天子脚下,紫气最盛,咱们这些阴人进不去,自然也入不了她的梦。”
小意却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直起身子,几乎是脱口而出打断了他:“不行!不可!宫里那是吃人的地方,步步算计,处处倾轧,阿离那般单纯的性子,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你莫要害她。”她的声音又急又轻,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听去了那些大不敬的话。
小明一听不乐意了——毕竟他阿娘就在宫中。他翻了个身,赌气般把后背对着小意,声音闷闷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个法子呗?我明家再有钱,也经不住你那好友日日折腾我!”
小意沉默着。墓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幽幽的光在地面上缓缓流动。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