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逝舟》不不吃姜姜

1、阿离 上元佳

　　上元佳节，人间灯火如昼。荒山野岭间却冷清得紧，只有风声穿过枯枝，呜呜咽咽的，像是谁在低泣。两缕孤魂在夜色中飘荡，一男一女，皆是十五六岁的模样，面容虽苍白，却并不骇人。他们无儿无女，是死后被父母做主结下的阴亲，在这荒坟野冢间做了一对有名无实的鬼夫妻。
　　一堆纸火在坟前燃得正旺。阿离跪在火堆旁，将一摞摞金元宝、万贯纸钱、纸扎的仆人和小马、四进四出的纸扎四合院，连同写着小意名字、生辰和地址的表文，一件件投进火中。火焰舔舐着纸物，火星子噼啪作响，在夜风中卷起灰白的余烬，像一群仓皇的蝶。
　　“小意，”她轻声唤着，眼泪一滴滴落在火堆边缘，溅起细小的烟尘，“你在那边可还安好？这些日子我总梦见你，梦里咱们还跟从前一样，一处玩耍。你的模样竟还是十六岁的样子，一点没变，笑起来可甜了。”
　　坟茔旁站着的女鬼小意，听着这隔世的故人絮絮诉说着闺中旧情，透明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脚边的荒草上，无声无息。
　　阿离抹了把泪，又往火里添了一叠纸钱，絮絮地说：“你可还记得头一回来我梦里的情景？我刚从茅房出来，就瞧见你笑眯眯地站在那儿同我搭话。我愣了一瞬，忽然想起你已不在人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学着道士的模样，伸出两根手指冲着你，转过身去连声喊‘退退退’。没成想，你竟真的退了。醒来后我又是怕又是悔，悔自己竟对你做了那样的事。”
　　小意听到这儿，忍不住又哭又笑，那笑却比哭还苦涩。她身旁的阴婚丈夫小明，一个十五岁入土的少年鬼，却撇着嘴，满脸不屑。
　　“小意，你走的时候，并未告诉我。”阿离的声音颤抖起来，夹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我明白，我们各自嫁了人，各有各的难处。可你连生病都不曾与我说一声，你可知我辗转打听到你的消息时，你已经入了土。我连你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着。”她伏在坟前，哭得浑身发抖，断断续续的声音被夜风撕扯得支离破碎，“我一直惦记着你啊，小意。呜呜呜……”
　　“一连几日你总来我梦里，可是为了告诉我，你在那边很好，让我不必惦念？”阿离抬手擦了擦满脸的泪痕，声音沙哑，“呜呜呜，我也安好，这不来看你了。”
　　小意站在一旁，听着阴阳两隔的故人一字一句诉说，早已泪流满面。胸中又酸又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透不过气来。
　　小明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跪在咱俩坟头一连哭了七日的小妇人，就是你那个好朋友？她是不是压根儿不明白你入梦是为何？”他哼了一声，语气愈发尖酸，“唉，只怪咱们法力低微，入了梦也开不了口。赶紧想个法子让她别再来了吧。我缺她那点东西？那点纸钱元宝，经过阴兵盘剥、土地抽成，最后落到咱们手里，怕是只剩一件薄衣都不如的破包裹了。”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小意哭着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小明左脸上。
　　两个鬼都愣住了。
　　小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她心中又惊又怕，膝盖一软，竟跪了下去，跪在地上的姿势和阿离一模一样。只是阴阳两隔，阿离在为她们的分离而哭，小意却在为阿离的惦记而哭，也为方才的冲动而后怕。
　　“对不起，”她连忙示弱，声音里带着哀求，“这几日我头疼得厉害，天天听她来哭，我也跟着流泪，身心俱疲。方才是我抽风，你别生气，好不好？”
　　小明捂着火辣辣的左脸，疼得直抽冷气，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有强迫症，你知道吗？”他眼眶都红了，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你是故意的是不是？啊啊啊——赶紧起来，往我右脸招呼一下，我需要对称！啊啊啊，疼死了，火辣辣地疼！”
　　小意无奈，只得起身，伸出手在他右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以了吗，夫君？”
　　谁知小明愈发暴躁起来，在原地跳着脚吼道：“对称的意思你懂不懂！力气、力道，左脸右脸必须一模一样！你现在把左边给我轻拍一下，右边再来一个重的！”他气急败坏地挥舞着袖子，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滑稽，“快！左边，轻的！右边，重的！”
　　小意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跳脚的少年鬼丈夫，心中那股酸楚和委屈忽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她沉默片刻，慢慢抬起手，照着小明左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极轻极轻，像是掸去一粒灰尘。不等他反应，又抡起手，在他右脸上结结实实扇了一记。
　　“啪！”
　　声音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惊起远处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远了。
　　俩人折腾完，回头一看，跪着烧纸的阿离已经起身，正在收拾地上的篮子，准备回去了。
　　小意心中一紧，想跟上阿离护她安全到家。刚迈出一步，就被小明一把拽住。
　　“你不要命了？”小明难得严肃起来，声音里透着几分紧张，“一连几日入梦耗费了多少精气你知不知道？我明家不差那点黄金去打通关节，可你天天跟着她回去，与阳人靠得那样近，这么虚弱下去，万一被道士发现，魂飞魄散，我可救不了你。”
　　见小意不再动了，他方才缓了缓语气，又恢复了那副絮絮叨叨的模样：“虽说我好心收留了你，你名义上是我的妻子，但我小明可是十五岁便入了土，一直洁身自好。你比我大整整五岁，说到底不过是我的随从罢了，你可不要不知好歹。我明家有的是万贯家财……”
　　他还在那儿唠唠叨叨个没完，小意却已收住了眼泪，恢复了平静。她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个满口吹嘘的少年鬼，忽然轻声问道：“夫君，你口口声声说是当朝天子明家的人，可你怎会葬在这荒山野岭，与我合葬在一处？”
　　顿了顿，她又困惑地追问：“你阿娘悄悄给你送金山银山，排场这样大，你怎么没入皇室陵墓？”
　　小明脸色一僵，连连咳嗽了好几声，尴尬地别过脸去。“你你你，你个无知妇人，枉死之人不得入皇家陵墓，这都不懂？”他越说越急，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语速飞快，“我是和阿娘被追杀逃到这里的，我为阿娘挡了一剑，便葬在了此处。我阿娘可是堪比武皇那样的女子，是当今长安城里最得盛宠的贵妃。等她做了皇后，仪范天下，必定会将我的陵墓迁入皇陵。”
　　他越说越得意，声音都高了几分：“安陵寺的长明灯你知道不？阿娘直接给寺庙捐了一座藏经阁，我的长明灯便是这样来的。你跟着我，就等着享福吧，亏待不了你。”
　　“停停停。”小意看着小明张口闭口就是“阿娘”，满嘴大话没个边儿，心中涌上一阵无奈，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可她面上还是赔着笑，讨好地问：“夫君，那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啊？阿离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小明没好气地“切”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她会不会再来？我要是知道，早想法子解决了。不过你入梦那法子，肯定是不能再用了。”他偏过头，月光落在他尚带稚气的侧脸上，竟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