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姐姐是爱人》默涵锦川

9、发表 禁忌的摹本

　　她看到沈绾的眉头偶尔会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某个句子的深意。

　　看到她的指尖有时会停留在某一段落，停留的时间比别处长。

　　苏昭的心随着沈绾细微的表情变化而起起落落。

　　“写得很好，昭昭。”沈绾开口，“非常好，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刻。”

　　她双手捧起她的脸，“这本书，是你的骄傲，也是我的骄傲。”

　　“它值得被所有人看到，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至于别人会怎么想，怎么看，那是她们的事。故事是故事，生活是生活，我们是我们。”

　　“嗯。”苏昭再次用力点头。

　　第二天中午，沈母做了几个好菜，她不清楚《伪镜》的具体情节，但她为女儿的作品发表感到由衷的高兴。

　　饭桌上，两人的话比平时多了些，大部分围绕着苏昭的创作和未来的规划。

　　深夜，苏昭带着满心的甜蜜沉沉睡去。

　　而隔壁房间，沈绾靠在床头，毫无睡意。

　　她又一次点开了《伪镜》的文档，看着那个标题发呆。

　　苏昭的才华远超她的想象。

　　她将那些纠结、痛苦、渴望与克制，刻画得如此真实。

　　作为一个读者，一个深爱着作者的人，她为这部作品感到骄傲。

　　可作为一个被无声地部分投射进故事里的人物，沈绾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悸。

　　小说是一面镜子。

　　苏昭借它照见了自己的心，而现在，这面镜子即将转向外界。

　　那些敏锐的读者，会从中看出什么？

　　看出那个冷静自持的律师姐姐，内心也曾有过如何的惊涛骇浪？

　　看出那些姐妹情深的背后，隐藏着怎样不容于世的秘密？

　　她不怕自己面对非议，她早已习惯在风浪中站稳脚跟。

　　可她怕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可能随之而来的恶意和中伤，会伤害到刚刚才建立起一点脆弱的自信的苏昭。

　　她关掉平板，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伪镜》在本市最具影响力的文学期刊《澄然》上发表。

　　苏昭的社交账号收到了一些来自文学圈内人的祝贺。

　　一位颇受敬重的评论家在个人专栏里提到了《伪镜》，称其为“年度惊喜之作”，赞赏其“以细腻的笔触，深刻剖析了当代社交关系中的权力、依赖与伦理边界，展现了年轻作者少见的心理洞察力和叙事勇气。”。

　　周全也发来了信息，字里行间充满了真诚的赞美。

　　这些声音让苏昭连日来都沉浸在轻盈的眩晕感里，她的才华得到了认可，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找到了一个高贵的出口。

　　她兴奋地与沈绾分享每一条积极的评价，眼睛亮晶晶的。沈绾总是耐心地听着，带着温和的笑意适时地给予肯定。

　　转折发生在一周后。

　　一篇发布在某个活跃的文化评论网站上的文章，将《伪镜》推向了更广阔的公众视野，也改变了讨论的基调。

　　文章的标题颇为耸动：《禁忌的摹本：评<伪镜>及其对咨询伦理的浪漫化危险》。

　　文章的作者显然做足了功课，不仅分析了小说文本，还不知通过何种渠道，挖掘到苏昭与沈绾姐妹关系的背景。

　　文章承认小说的文学价值，但笔锋随即一转，尖锐地指出：

　　「必须警惕的是，作者在刻画柳清与温执之间明显逾越专业边界的情感纠葛时，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美学上的迷恋。

　　这种对禁忌之恋的过度渲染，是否美化了现实中极具破坏性的移情现象？

　　当读者为温执的痴情掬一把泪时，是否会模糊了对专业伦理应有的敬畏？

　　尤其当联想到作者本人置身于某种非常规的家庭情感结构之中时，这种书写是否可被视为对现实关系的投射与辩护？

　　文学固然可以探讨人类情感的多样性，但当这种探讨可能会对现有的社会规范构成冲击时，批评界不应失语。」

　　这篇文章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讨论迅速从纯文学领域扩散开来，变得充满火药味。

　　社交媒体上出现了各种声音：

　　「文笔很好，可看完心里不舒服，总觉得在为什么不正常的关系找借口。」

　　「只有我觉得很病态吗？心理咨询师爱上来访者，这根本就是趁人之危。」

　　「我听说作者是跟姐姐一起生活的？这小说写的该不会是……」

　　「细思极恐，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故事岂不是变相的宣言？」

　　这些碎片化充满恶意的讨论，透过屏幕，扎在苏昭心上。

　　更直接的冲击，来自身边。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小姨，语气带着试探：“昭昭啊，小姨看到你发表的文章了，写得好深奥啊，就是，里面那个故事……是瞎编的吧？跟你和绾绾没关系吧？你可别瞎写，让人误会了……”

　　接着是出版社的编辑，语气有些为难地转达了主编的建议：“苏昭，《伪镜》的反响很大，这是好事，不过，主编的意思呢，后续的宣传和再版，我们需要稍微低调一点，或者在访谈中适当引导一下，强调作品的虚构性和伦理探讨的普遍意义，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联想。”

　　最让苏昭难以承受的，是家里气氛的骤变。

　　沈母是在一次老同事聚会后，脸色阴沉地回到家的。

　　一位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拿着手机问她：“青梅，你家昭昭可真了不起啊，这小说写得跟真的似的。”

　　虽然后来被其他人圆了过去，但那带着异样的目光，让沈母如坐针毡。

　　她回到家，径直走到客厅，拿起那本刊登着《伪镜》的《澄然》杂志，翻到那一页，看向刚从房间出来的苏昭和她身后闻声出来的沈绾：

　　“昭昭，你跟我解释解释，这小说，你到底写的是什么？”

　　她的目光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还有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是怎么回事？什么‘禁忌’？什么‘投射’？你们姐妹俩，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昭后退半步，看向沈绾，沈绾上前一步，挡在苏昭身前，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妈，您别听外面人瞎说，小说是虚构创作，表达一些思考，跟我们家没关系。”

　　“没关系？”沈母提高声调，扬了扬手里的杂志，“没关系人家能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姐妹’、‘非常规家庭’？绾绾，你一向懂事，你告诉妈，是不是、是不是昭昭她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还是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妈！”沈绾厉声打断她，“没有的事，您不要胡思乱想，更不要拿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来质问昭昭，她写作是她的自由。”

　　“自由？”沈母看着泫然欲泣的苏昭，又看看态度强硬的沈绾。

　　她指着沈绾，声音带着哭腔：“绾绾，我是你妈！我活了大半辈子，我看得出来，你们最近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你护着她，你从小就护着她，可你不能……不能由着她胡来啊！这要是传出去，你们以后还怎么做人？我们这个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妈！请您注意言辞。”沈绾的声音也带上了怒意，她紧紧握住身后苏昭的手，“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昭昭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是哪样？你告诉我到底是哪样？！”沈母激动地上前一步。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苏昭甩开沈绾的手，朝着沈母嘶哑地喊一句：“妈，我求您别问了，是我写的东西脏，玷污了这个家，我走行了吧！”

　　说完，她转身冲回自己的房间，重重摔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沈母压抑的啜泣和沈绾僵立的背影。

　　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那篇题为《禁忌的摹本》的评论被几个颇具流量的文化类公众号转载后，事态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争论的焦点，逐渐从小说本身的文学价值，诡异地偏移到了对作者本人背景的猎奇式挖掘上。

　　网络的匿名性放大了人性中最阴暗的恶意。

　　起初零星的话语，渐渐汇聚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

　　苏昭是在一个午后，点开了一个分享到写作群里的链接。

　　那是一个活跃的八卦论坛帖子，标题耸人听闻：《扒一扒那个写禁忌之恋小说的美女作者，现实关系更惊人！》。

　　主楼洋洋洒洒，将苏昭零散的公开信息与《伪镜》的情节进行牵强附会的比对。

　　更可怕的是，发帖人不知从哪里扒出了几张模糊的旧照。

　　一张是多年前某次家庭聚会的大合照，她和沈绾并肩站着。

　　另一张，是她高中毕业时，沈绾来参加典礼，在人群中为她整理衣服的抓拍。

　　照片像素很低，可配合着楼主引导性极强的文字，底下跟帖的内容开始变得不堪入目。

　　「我天，真搞蕾丝边啊？还写得这么文艺。」

　　「吐了，心理变态吧，这是把现实意淫当文学创作了？」

　　「那个姐姐好像是律师？呵呵，知法犯法。」

　　「人肉她！哪个律所的？曝光她！」

　　「作者是不是有什么童年创伤？缺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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