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姐姐是爱人》默涵锦川

4、玩得开心吗？ 我要你选我

　　“路过这边，想起你说最近在找几本绝版的设计图册，刚好在书店看到了，就给你送过来。”周全晃了晃手中的纸袋，“没打扰你创作吧？”

　　苏昭请他进来，倒水时才发现连个像样的待客茶杯都找得有些手忙脚乱。

　　这个家的日常节奏，早已被沈绾的刻意缺席打乱了。

　　周全没有察觉这份尴尬，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是如何在那家旧书店的角落发现这几本绝版书的。

　　他的话语充满了活力，苏昭听着，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门口。

　　就在周全讲到书中某个有趣的设计理念时，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沈绾推门进来，她的目光在周全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落到苏昭身上。

　　“姐，你回来了。”苏昭站起身，声音有些不自然的紧绷，“这是我大学师哥，周全。师哥，这是我姐姐，沈绾。”

　　周全立刻起身，礼貌地打招呼：“沈律师，你好，常听苏昭提起你。”

　　沈绾微微颔首：“你好。”

　　“你们聊，我还有个案卷要看。”她说完，便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周全感受到一些微妙的气氛，很快便起身告辞。

　　苏昭送他到门口，回到客厅时，发现沈绾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水，“你这师哥，倒是热心。”

　　苏昭抿了抿唇：“嗯，他一直都挺照顾我的，知道我在找资料，特意送过来。”

　　沈绾喝了口水：“是吗，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她放下水杯，“不过，昭昭，知人知面不知心，社交是好事，但要有分寸，别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分寸？”苏昭抬起头，直视着沈绾，“什么样的分寸，像姐姐你现在这样，把我当陌生人一样防着的分寸吗？”

　　沈绾的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我没有防你，是为你好，你现在心思敏感，容易依赖错人。”

　　“依赖错人？”苏昭几乎要笑出来，声音里带了刺，“所以，周师哥是错的人，那谁是对的人，是那些妈妈和李阿姨介绍来的、条件合适的陌生人吗？”

　　沈绾的脸色沉了下来，“苏昭，注意你的态度，我不是在跟你讨论这个。”

　　“那你在讨论什么？”苏昭不退让，“讨论我该怎么按照你们设定的安全剧本，活成一个不让你们操心的妹妹？”

　　沈绾的胸口起伏，显然在压制着情绪。

　　她转身再次走回房间，这一次，关门的声音沉重了许多。

　　苏昭僵在原地，刚才争辩时的勇气瞬间泄去，只剩下无尽的后悔。

　　她不想吵架的，她只是……只是受不了沈绾把她推得那么远。

　　她逃回自己的房间，打开《伪镜》的文档。

　　温执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咨询中心的预约提醒。

　　她受够了那种等待被裁决的滋味。

　　赵行约她去看一个先锋艺术展，她答应了。

　　展览光怪陆离，赵行在一旁侃侃而谈，试图解读每一个作品背后的哲学思考。

　　温执心不在焉地听着。

　　柳清会怎么评价这些作品？

　　她大概会用那些专业术语，分析这些作品里的社会隐喻，而不是像赵行这样略显浮夸的感叹。

　　意识到自己又在不自觉地拿赵行与柳清比较时，温执感到一阵自我厌弃。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展览，意外地被一幅名为《边界》的作品击中。

　　画面上，两个模糊的人影被一层无法穿透的半透明薄膜隔开，她们掌心相对，却触碰不到丝毫温度。

　　这种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感觉，让她瞬间窒息。

　　“这作品真是绝了，把现代人的疏离感表现得淋漓尽致，你说是不是？”赵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温执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幅画。

　　不，不是疏离，是……是规则。

　　是画地为牢。

　　写到这里，苏昭将脸埋进臂弯，眼泪无声地滑落。

　　而隔着一堵墙，沈绾同样心绪难平。

　　书桌上的案卷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周全看着苏昭时含笑的眼神，是苏昭为了维护那个外人而对她的尖锐反击。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母亲不久前发来的消息：「绾绾，李阿姨又提了那次见面的事，对方挺有诚意的，你看……」

　　沈绾烦躁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周五傍晚，苏昭的手机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刺耳。

　　是周全。

　　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苏昭，明天下午那个现代艺术展，还记得吗，要不要一起去？听说有几个装置艺术非常震撼。”周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热情。

　　苏昭没有犹豫：“好，明天下午两点，美术馆门口见。”

　　第二天，苏昭精心打扮了一番，出门时，沈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案卷，听到动静，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出去了。”

　　“嗯。”沈绾的回答从一个世纪之外传来。

　　美术馆里，周全兴致勃勃，苏昭心不在焉。

　　“你看这个作品，用破碎的镜面折射出扭曲的自我影像，是不是很像一种对现代人身份认同的隐喻？”周全指着一个大型装置说。

　　苏昭看着镜中扭曲的自己，心里一阵刺痛。

　　隐喻？她现在就活在一个巨大的隐喻里。

　　天空阴沉下来，闷雷滚过。

　　暴雨倾盆而下，苏昭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世界，心里莫名地一紧。

　　“雨太大了，我们等会儿再走吧。”周全提议。

　　“不了，”苏昭看着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我、我还是打车回去吧。”

　　车子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快到小区门口时，苏昭的手机响了，是沈母打来的，语气焦急：

　　“昭昭，你在哪儿？你姐她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冲出去了，现在手机也打不通。”

　　苏昭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妈，我马上到。”

　　车一停稳，苏昭付完钱后快速冲进雨幕，雨水瞬间将她浇透。

　　她跑进小区，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家楼下那棵高大的广玉兰旁，一动不动，任凭暴雨冲刷。

　　是沈绾。

　　她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苏昭房间那扇漆黑的窗户。

　　苏昭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一步步走近，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沈绾缓缓地转过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玩得开心吗？”沈绾的声音穿透雨幕。

　　苏昭停在她几步远的地方，“……你说什么？”

　　“我问你，”沈绾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那个周全，玩得开心吗？听他说那些无聊的笑话，很开心吗？”

　　“沈绾！”苏昭被她从未有过的失态吓到了，也激怒了，“你凭什么这么问我？你不是不在乎吗，你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沈绾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凄凉，“苏昭，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到底要怎么样你才满意？”

　　苏昭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多日来的委屈、愤怒、不甘，冲破了堤坝。

　　“我要你选我！”苏昭哭着喊了出来，“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的麻烦！”

　　“沈绾，你看清楚，是我，是苏昭，不是你的当事人，不是你需要保持距离的任何人！”

　　她冲上去，抓住沈绾湿透的衣襟，用力摇晃着她：“你告诉我，那条边界到底在哪里，凭什么你划下了线，我就不能过去？凭什么我的心意，就活该被你的理智挡在外面？！”

　　沈绾任由她摇晃，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从她下颌滴落。

　　她的理智在拼命拉着刹车，而情感，在暴雨中失控滑行。

　　许久，她终于开口：“因为过了线……就回不去了。苏昭，我们都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她身体晃了晃，苏昭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她，被她猛地挥开。

　　沈绾最后看了她一眼，接着转过身踉跄着朝楼道走去，留下苏昭一个人站在雨里。

　　洗完澡后，苏昭打开《伪镜》，手指颤抖地敲下：

　　温执站在柳清的心理咨询室楼下，暴雨如注，她不知道自已为什么要来这里。

　　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窗边，温执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一动不动。

　　窗内的身影停顿了，看到了她，隔着雨幕，隔着楼层，她们的视线有瞬间的交汇。

　　窗内的身影后退一步，拉上了窗帘，熄了灯。

　　温执站在原地，终于明白，那扇窗，永远不会为她打开。

　　暴雨悄然而止，留下湿漉漉的世界。

　　《伪镜》的文档打开着，光标在上一章结尾处闪烁。

　　温执发了一场高烧，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

　　病好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预约了另一位心理咨询师。

　　这一次，她坦诚地讲述了所有，包括对柳清的移情，包括被终止咨询的痛苦，包括那个雨夜。

　　她开始尝试分析自己。

　　「我依赖的，究竟是柳清这个人，还是那种被全然接纳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