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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灯塔 毁灭亦为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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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沈绾的背影,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所谓的“在一起”,是具体到每一餐饭、每一分钱、每一次对未来的抉择。
沈绾扛起了一片暂时的天空,而这片天空,风雨飘摇。
中午,沈绾合上电脑:“走吧,去超市买点东西。”
小区附近就有一家中型超市,周末的超市人很多,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她们推着购物车,穿行在货架之间,沈绾熟练地拿取必需品:油、米、调味品、简单的食材。
苏昭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对比价格,挑选蔬菜,这是她们第一次,像真正的伴侣一样,筹划着最日常的生活。
采购回来,沈绾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苏昭想帮忙,被她轻轻推开:“你去整理一下书桌,这里我来。”
厨房里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还有油锅爆香的滋滋声。
饭菜上桌,很简单的一荤一素一汤,两人对面坐下,安静地吃着。
饭后,沈绾继续处理工作邮件,联系猎头。
苏昭终于静下心来,打开了电脑。
《方舟》
船离开了熟悉的港口,驶入茫茫夜雾。
看不到岸,也看不清星。
我知道,是我任性的风暴,将我们推入了这片未知之海。
也许永远也找不到新大陆,也许最终会葬身鱼腹。
但至少此刻,我们拥有彼此,拥有这艘正在与风浪搏斗的方舟。
她写完后,抬起头,望向窗外。
沈绾合上了电脑,揉了揉眉心,也望向窗外。
夜晚再次降临。
这一次,苏昭主动转过身抱住了沈绾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背上。
新生活的蜜月期短暂得如同朝露。
在最初的惶然与相依为命的新奇感过去后,现实粗粝的纹理,开始一点点磨蹭着她们建立起来的脆弱平衡。
沈绾习惯清晨六点起床,晨跑半小时,回来时顺便买好早餐,七点整准时坐在临时的书桌前开始处理邮件和浏览招聘信息。
而苏昭,她的灵感与作息如同潮汐,在极度的丰沛与枯竭间涨落。
她可以熬夜到凌晨笔耕不辍,也可能在某个午后对着窗外发一下午的呆。
她的创作现场总是显得有些狼藉,散乱的稿纸,画满箭头的便签,喝了一半冷掉的咖啡杯……
起初,沈绾只是默默地将苏昭随意丢在沙发上的毛毯叠好,将她忘记盖盖子的笔帽轻轻旋上。
可几天后,当沈绾结束一个漫长的视频面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房间,看到客厅茶几上泼洒的咖啡渍、黏着饼干碎屑的盘子和随意摊开的几本参考书时,她修剪得干净的指甲在门框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昭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蹙眉沉思,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低气压。
“昭昭。”沈绾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沉些许。
“嗯?”苏昭茫然回头,看到沈绾站在房间门口,脸色有些疲惫,目光落在凌乱的茶几上。
“咖啡渍,不及时擦掉,会留印子的。”
苏昭愣了一下,看了看狼藉的桌面:“我待会就弄。”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起来,显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沈绾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后走进厨房,拿了抹布和水盆,默默地擦拭起来。
傍晚,苏昭接到周全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周全热情地邀请她参加一个下周举行的文学沙龙,说是有几位她很欣赏的评论家也会到场。
挂断电话,苏昭有些雀跃,这对闭塞中的她来说,是个难得的透气机会。
她兴冲冲地跟正在准备晚餐的沈绾分享:“姐,周师哥说有个沙龙,我想去听听,说不定能认识些人,找点新思路。”
沈绾正在切菜的手顿住了,刀尖在砧板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继续落下,发出规律而略显用力的笃笃声。
她没有抬头:“周全?他消息倒灵通。什么性质的沙龙?人多吗?”
“就是一个小型交流,应该都是圈内人。”苏昭没听出异样,还在兴奋中。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去人多眼杂的地方。”沈绾将切好的菜码进盘子,“网上那些声音还没完全平息,万一被认出来,又是麻烦,想要新思路,家里书不够看吗?或者我帮你找些线上课程。”
苏昭的兴奋瞬间冻结,她看着沈绾背对着她、专注于灶台的侧影,那股被管理的不适感再次涌上心头,还夹杂着一点委屈。
“我只是想去透透气……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她小声嘟囔,带着点赌气的成分。
“透气可以在小区散步,不一定非要去那种场合。”沈绾关上火,将菜盛盘,转过身,“昭昭,现在是非常时期,谨慎一点没有坏处,我这是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把我关起来?”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倔强让她不肯立刻低头。
沈绾放下盘子,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随你怎么想。”沈绾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解下围裙,挂好,“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沉默无比,两人各怀心事。
饭后,沈绾一言不发地回到书房处理工作,苏昭赌气地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觉得胸口堵得慌,为什么好好的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昭昭,我是青梅的朋友张阿姨。你妈妈住院了,情况不太好,要是方便,回来看看吧。」
她手一抖,手机“啪”地掉在地毯上。
“怎么了?”沈绾听到了动静,从书房走出来。
苏昭抬起头,指着地上的手机,声音破碎不堪:“姐,妈妈、妈妈住院了……是因为我们……”
沈绾快步上前捡起手机,看清短信内容后,握住苏昭颤抖的手:“别慌,我先打电话确认一下情况。”
她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一位关系较近的亲戚的电话,通话时间不长,沈绾只是“嗯”、“知道了”、“谢谢”地应着。
挂断电话,沈绾沉默了几秒钟,才看向苏昭:“确认了,妈是那天之后情绪激动,引发了高血压和旧疾,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现在情况稳定了。”
第二天清晨,两人眼下都带着浓重的青黑。
沉默地吃完早餐,沈绾开口:“我联系了一位相熟的朋友,她会帮忙去看看妈,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们……暂时不能回去。”
苏昭抬头看她。
沈绾迎着她的目光:“我们现在回去,只会刺激妈妈,让情况更糟。昭昭,只有我们过得真正好了,才有可能在未来某一天,得到她的理解。”
她伸出手,覆盖住苏昭放在桌面上的手:“昨天的争执,是我语气不好,但我希望你明白,我所有的谨慎和所谓的‘控制’,只是因为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风险了,外面的风浪还没停,我们不能自己先从内部垮掉。”
苏昭反手握住沈绾的手,用力点头。
距离那场家庭风暴,已过去一个多月。
生活被简化成最基础的节奏:吃饭、睡觉、阅读、写作。
沈绾投简历,参加视频面试,处理着职业转型的琐碎。
苏昭则每日面对空白的文档,与自己内心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搏斗。
一个午后,她整理带出来的书籍,翻到一本纸张泛黄的旧诗集,是沈绾大学时读的,边页有她钢笔写下的细密批注。
苏昭随手翻开,是一首关于暴风雨后森林的诗句,旁边有沈绾清秀的字迹:「毁灭亦为新生腾出空间」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坛里,园丁正将枯败的夏花拔去,补种上耐寒的三色堇。
她意识到,不能永远停留在描绘痛苦上,她需要超越它。
她开始大量阅读哲学、心理学书籍,试图理解关系的本质,理解依赖与独立、束缚与自由、毁灭与新生的辩证关系。
沈绾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阅读方向的变化,默默地将相关的书籍找出来,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夜晚,她们有时会交流。
苏昭会说起看到的某个观点,沈绾则会从法律或社会学的角度提供另一种视角。
酝酿了数周后,苏昭在一个清晨醒来,她打开电脑,创建了一个新文档,郑重地敲下了标题。
《灯塔》
这部作品,她构想为一部探讨创伤后成长的小说。
是一群经历不同人生重创后,在一座偏远的海滨小镇相遇、互相疗愈、最终各自找到生命新支点的人们。
她写得很慢,字斟句酌。
沈绾是她的第一个读者。
每个章节写完,苏昭会默不作声地将屏幕转向她。
沈绾会放下手头的事,认真地看,时而会用红色标注出某个她觉得可以更精炼的句子。
一天,沈绾看完新写的一章,沉默了很久:“昭昭,你长大了。”
“这部作品,比《伪镜》更好。”
《灯塔》的初稿完成大半时,一个偶然的机会降临。
沈绾通过新的律师人脉,结识了一位在文学界颇有声望的退休老编辑谢老先生。
沈绾在一次闲谈中,提及苏昭正在创作一部与以往风格不同的新作。
谢老对“转型”一词很感兴趣,沈绾便谨慎地发送了《灯塔》的前两章过去,并附言“请谢老多多指教”,发送邮件后,两人都未抱太大期望,生活照旧。
一周后的傍晚,苏昭的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疑惑地接听。
“是苏昭女士吗?我是谢知远。”
苏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谢、谢老先生您好!”
“冒昧打扰,你发来的稿子,我看了。”谢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写得很不错,出乎我的意料,尤其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平静力量,很难得,有没有兴趣,把完整的稿子发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苏昭呆立了半晌,随后冲进书房,从背后紧紧抱住正在查资料的沈绾:“姐,谢老……谢老说想看全文。”
沈绾转过身,看到她眼中的光彩,嘴角缓缓上扬,她抬手捋了捋苏昭额前的碎发:“我说过,你值得。”
全文发过去后,又是忐忑的等待,几天后,谢老回复了一封长邮件。
他用充满激情的文字,盛赞《灯塔》是“近年来罕见的、真正关注人性修复与精神成长的力量之作”,认为其“格局宏阔,笔触慈悲,展现出了对普遍人类困境的洞察和关怀”。
他主动提出,愿意将这部作品推荐给相熟的注重文学品质的出版社。
谢老在业内德高望重,他的认可相当有分量。
很快,苏昭接到了出版社主编亲自打来的电话,表达了强烈的出版意向。
同时,谢老撰写的一篇简短推荐语,也在一小部分资深文学编辑和评论家圈子里流传开来。
先前关于“姐妹”关系的八卦谈资,顿时显得浅薄无趣。
讨论的焦点,开始转向苏昭的创作本身,转向《灯塔》所展现出的深度。
当初那些刺耳的质疑声,在新作展现的才华面前,不攻自破,迅速沉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