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兄长护妹 沈清砚发现 ...
-
那日沈清玥在福寿院卖惨告状落败之后,连着好几日不曾踏出柳晚蓉的院子。穆红笺罚她抄《女诫》,她虽不情愿,却不敢违拗,每日趴在窗前抄得手腕酸疼,越发将这笔账记在了沈清晏头上。
柳晚蓉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心底却暗自盘算。明面上的试探她已经输了一局,不能再轻举妄动。但一双儿女的心思她管不住——或者说,她根本不想管。沈清玥的嫉妒、沈清泽的蛮横,在她看来都是可以利用的利器。孩子之间的争执,大人总不好过分插手,不是吗?
于是她默许了。
默许沈清玥在院中摔东西发脾气,默许沈清泽嚷嚷着“嫡姐欺负人”,甚至偶尔还会叹息着说一句“你们姐姐性子冷,你们多让着她些”——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
这般潜移默化之下,沈清泽那颗本就不安分的心,越发膨胀起来。
---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侯府后花园的海棠园里聚了一众晚辈。
沈清晏本不想来。她这些日子忙着梳理证据、暗中布置,实在没有闲心陪弟妹们玩耍。但穆红笺说“一家人该多亲近”,她不好推辞,便带了一卷书,寻了个僻静的石凳坐下,安安静静地翻看。
海棠花开了几株,粉白相间,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几个旁支的孩子在花丛间追逐嬉闹,笑声清脆。沈清玥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目光时不时瞥向沈清晏,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
而两岁的沈清泽,则由乳母抱着,在园中乱转。
柳晚蓉今日没有跟来,只派了两个丫鬟远远跟着。这正合沈清泽的意——没有母亲管束,他越发肆无忌惮。乳母向来只会顺着他的性子,从不敢违逆半句。
“我要那个!”沈清泽忽然伸手,指向沈清晏放在石桌上的书卷。
乳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微变,低声哄道:“小公子,那是大小姐的书,咱们不要……”
“我就要!”沈清泽不依不饶,两条小腿乱蹬,“她总是一个人坐着看书,凭什么不跟我玩?我要她的书!”
乳母左右为难,不敢去拿,又不敢不顺着小公子的意思,只好抱着他往沈清晏那边走了几步。
沈清泽见乳母磨蹭,越发恼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嘴里嘟囔着“让她不理我”,抬手便朝沈清晏的方向掷了过去。
他只有两岁,力气不大,准头更差。石子没有砸到人,只是擦着沈清晏的肩头飞过,落在她身侧的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冒犯。
周遭的嬉闹声戛然而止。几个旁支的孩子纷纷停下脚步,看看沈清泽,又看看沈清晏,脸上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沈清晏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
她抬眸,看向那个被乳母抱在怀里、一脸得意洋洋的小男孩。沈清泽见大家都看过来,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倒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嚷嚷:“她不理我!她不跟我玩!坏姐姐!”
乳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小公子,可不能这样说……”
沈清泽挣开乳母的手,越发大声:“我说的是真的!母亲说了,她仗着是嫡女就了不起,总是端架子!我不喜欢她!”
这话一出,满园寂静。
沈清晏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消失不见。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庶弟,心中对柳晚蓉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连“仗着嫡女就了不起”这种话都敢在孩子面前说,可见柳晚蓉平日里的怨毒,已经深入骨髓。
她合上书卷,正要开口,一道挺拔的少年身影已经快步穿过海棠花丛,大步朝这边走来。
沈清骁今日在书房练了一上午的字,刚出来透气,便听说弟妹们在后花园玩耍。他想着许久没陪妹妹,便信步走来,谁知还没进园子,就听见沈清泽那句“仗着是嫡女就了不起”。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清骁几步走到沈清晏身前,稳稳将她护在身后,转身面对沈清泽。少年虽然只有十四岁,但常年在边关历练,身量已比同龄人高出许多,往那一站,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你方才说什么?”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沈清泽平日里本就惧怕这位嫡长兄,此刻被他冷冽的目光盯着,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大半。他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躲进乳母怀里,小声道:“我……我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沈清砚冷笑一声,“我分明听见你说‘仗着是嫡女就了不起’。这话是谁教你的?”
沈清泽不敢答话,把脸埋进乳母的肩窝里,死活不肯抬头。
乳母吓得浑身发抖,抱着沈清泽就要跪下:“大公子息怒!小公子年幼无知,说话不知轻重,并非有意……”
“年幼无知?”沈清砚打断她,目光锐利,“两岁的孩子,没人教他,他能说出‘嫡女’两个字?能说出‘仗着’这种话?”
乳母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额头沁出冷汗,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沈清骁不再看她,转而扫了一眼站在廊下、脸色微白的沈清玥,淡淡道:“玥儿也在。方才你弟弟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可曾劝阻半句?”
沈清玥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可对上沈清骁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低下头,不敢吭声。
园中的气氛凝滞如冰。
沈清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看向沈清晏。妹妹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手中还握着那卷合起来的书,面上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份沉静,让他心疼。
他伸手将她从石凳上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转向在场所有人,声音清朗而坚定:
“我沈家世代忠良,最重家规礼数。嫡庶有序,长幼有别,这是立家之本。今日之事,我不在这里多做计较,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作罢。”
他看向乳母,语气冷然:“带小公子回去,看好他。在长辈定夺之前,不许他再出院门半步。”
乳母如蒙大赦,连忙抱着沈清泽快步离去。沈清玥也灰溜溜地跟在后头,不敢多留一刻。
---
消息很快传到了福寿院。
穆红笺听完赵嬷嬷的禀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沈破云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眉头紧锁。
“仗着是嫡女就了不起?”穆红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冷笑一声,“两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这背后是谁在嚼舌根,还用说吗?”
沈破云没有说话,但握紧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不多时,沈清骁带着沈清晏来到福寿院,一五一十地将后花园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他言辞客观,不添油不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祖父、祖母,孙儿并非小题大做。”沈清骁最后道,“但家风之事,无小事。今日泽弟当众冒犯嫡姐、口出不逊,若不加以惩戒,日后旁人只当我沈家嫡庶不分、尊卑无序,传出去有损家门清誉。”
穆红笺点了点头,对沈破云道:“老爷,你看怎么办?”
沈破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清泽年幼,责罚不宜过重,但必须让他知道错。传我的话——禁足三日,每日抄写沈家家规百遍,由乳母在旁边教他认字。抄不完不许出院子。另外,三餐只供清粥素菜,不许给他任何点心零食。”
这惩罚不算重,但足以让一个两岁的孩子难受。更重要的是,它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沈家的规矩,不容任何人破坏。
穆红笺补充道:“柳姨娘那边,派人去提点几句。告诉她,若是她自己教不好孩子,我这个做祖母的不介意替她教。”
这话说得极重,赵嬷嬷连忙应了,亲自去柳晚蓉院中传话。
---
柳晚蓉收到消息时,正在院中修剪花枝。
她的手顿了一下,剪刀险些剪到自己的手指。但她很快恢复如常,放下剪刀,转身面对赵嬷嬷,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
“是妾身管教无方,让老夫人和侯爷操心了。妾身一定好好教导泽儿,不让他再犯。”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一副痛心疾首、自责不已的样子。
赵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位柳姨娘,永远都是这样——认错比谁都快,姿态比谁都低,但转头该怎样还是怎样。
“柳姨娘心里有数就好。”赵嬷嬷淡淡道,“老夫人还说,府中的规矩,姨娘该教给孩子的,一样都不能少。若是孩子不懂,便该大人多上心。毕竟,庶出的更要懂规矩,免得日后闹出更大的笑话。”
这话几乎是在明说“庶出的不配僭越”了。柳晚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笑意温婉:“嬷嬷说的是,妾身记下了。”
赵嬷嬷完成任务,转身离去。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柳晚蓉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褪去,最后只剩一片阴冷。
沈清骁。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敢当众训斥她的儿子,还让老夫人和侯爷出面惩处。这笔账,她记下了。
但眼下她不能动。侯爷刚回京,大公子风头正盛,老夫人和侯爷正在气头上——此时任何反击都是自寻死路。她只能忍。
忍到所有人都放松警惕的那一天。
---
后花园风波平息之后,沈清骁牵着沈清晏的手,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兄妹二人都没有说话,但掌心传来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走到正院门口,沈清骁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妹妹。
“晏儿。”他轻声唤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清晏心头微动,抬眸看向兄长。沈清砚的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担忧。
“这些日子,我总觉得你不太一样。”沈清骁斟酌着措辞,“你比以前安静了,比以前沉稳了,但也比以前……心事更重了。”
他蹲下身,与妹妹平视,认真道:“晏儿,我是你哥哥。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或许不能帮你解决所有事,但至少,我可以站在你身边。”
沈清晏看着兄长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喉咙微微发紧。
她有太多话想说。关于柳晚蓉,关于毒药,关于前世满门惨死,关于秦嵩的滔天罪行。但这些话,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哥哥。”她轻轻开口,声音软糯却认真,“我没事。只是见母亲病了这么久,心里难受,有时候会想很多。”
沈清骁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母亲会好起来的。有外祖家的药膳,有太医调理,她的气色不是已经好多了吗?”
沈清晏点了点头。
沈清骁站起身,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不管怎样,你记住今天我说的话。”少年的声音在微风中轻轻回荡,“有哥哥在,没人能欺负你。谁都不行。”
沈清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道:
哥哥,前世你没能护住我,是因为你死得太早。这一世,换我来护你。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握紧了兄长的手。
---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沈清晏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卷白天未读完的书,却没有翻开的兴致。
今日之事,表面上是庶弟冒犯、兄长护妹、长辈主持公道。但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柳晚蓉又一次失败的试探。让儿子当众闹事,激怒嫡姐,若是沈清晏当场发怒训斥庶弟,便坐实了“刻薄不容人”的名声;若是她忍气吞声,庶出的气焰便会更加嚣张。
无论哪种结果,柳晚蓉都不亏。
只是柳晚蓉没算到沈清砚会突然出现,更没算到沈清砚会当众训斥沈清泽、把事情闹到祖父祖母面前。这一局,柳晚蓉又输了。
但她不会善罢甘休。
沈清晏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妆匣前,取出那本记录罪证的笺纸,在最新的条目下添了几行字:
“柳晚蓉纵容庶子当众冒犯嫡姐,教唆其口出‘仗着嫡女就了不起’等语,意图挑起嫡庶争端,败坏嫡姐名声。庶子沈清泽受其母影响,日渐蛮横无礼。此桩虽已化解,当录入册,备后来清算。”
写完之后,她将笺纸藏好,吹熄了灯。
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清晏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绣纹,心中默默盘算。
柳晚蓉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耗尽。她今日敢让儿子当众闹事,明日就敢做出更过分的事。太后祈福即将结束,等皇家仪仗离府之后,柳晚蓉必然会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她必须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将所有证据准备妥当。
窗外,月冷风清。
沈清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