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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柳氏试探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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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祈福已近尾声,侯府上下绷了多日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萧珩那日梅林之言,沈清晏并未放在心上太久。不是不重视,而是眼下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琢磨一个皇子的心思。前有外祖密信坐实毒源,后有父兄归府需暗中提点,再加上每日要应付晨昏定省、在祖母面前维持乖巧、在母亲榻前尽孝——她这根弦,绷得比谁都紧。
但她不能松。
柳晚蓉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正院。
这些日子,沈清晏刻意收敛所有锋芒,言行举止尽数退回六岁孩童该有的模样:读书练字时偶尔走神,被祖母问话时软糯应答,见了柳晚蓉依旧乖巧唤一声“姨娘”,礼数周全却不亲近。
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
可她越是沉稳、越是安分、越是滴水不漏,柳晚蓉心底的不安便越是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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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晚蓉记得从前的沈清晏。
软萌单纯,心思直白,极易哄骗。被庶妹抢了物件会红着眼眶来找她诉苦,被下人怠慢了会委屈巴巴地躲在角落里。见了她总是甜甜地扑过来,一口一个“柳姨娘”,亲热得像是亲生母女。
那时候的沈清晏,是一张白纸,任她拿捏。
可自从雪地受惊晕倒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孩子不再黏她了。见了她虽然依旧行礼问安,但那股亲热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疏离——礼数周全,却亲近中透着冷淡,客气中藏着距离。
起初柳晚蓉只当是孩子受了惊吓、性情变了一些,并未深想。可日子久了,她渐渐察觉到更多不对劲。
她送去的汤药,正院虽照常收下,却似乎不再喝了。她安插在正院的眼线回报说,张嬷嬷如今盯药盯得极紧,每次药碗送来,都要亲自经手,从不假旁人。更蹊跷的是,苏婉柔的气色——那本应日渐衰败的脸庞,近来竟隐隐有了几分好转的迹象。
还有沈清晏。那孩子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可偶尔的瞬间,柳晚蓉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那不是一个六岁孩童该有的眼神。
柳晚蓉何等心思阴诡、何等擅长内宅算计。她瞬间警觉——沈清晏不对劲。
这孩子,绝对不像表面这般天真无知。她必定是察觉了什么、疑心了什么。
更可怕的是,她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人揭发她,没有人质疑她,没有人当面针对她。可她布了数年的毒局,仿佛在无声之中,被人稳稳卡住、彻底阻断。
这种感觉,比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更让她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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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午后,柳晚蓉独坐暖阁,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光。
她不能慌。如今太后在府祈福、侯爷刚归京、大公子年少英武、苏家外祖素来敏锐——一旦她行差踏错半分,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必须试探。
必须探明,这小小嫡女,到底看穿了多少、掌握了多少。
若只是孩童无端敏感,她便可继续伪装、徐徐图之。若是已然察觉毒局、暗中设防,甚至暗中取证……那她必须提前止损、提前应对。
思虑良久,柳晚蓉眼底掠过一抹算计。
她抬手召来自己最贴身、最心腹的大丫鬟——春桃。
春桃是她自小带入侯府的陪嫁,知晓她所有隐秘,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你去正院一趟。”柳晚蓉声音轻柔,笑意温婉,听不出半分杀机,“亲手提一碟我亲手做的桂花奶糕,送去给清晏小姐。态度温顺,言辞恳切,只说我疼惜小姐近日读书辛苦,特意做些甜糕补身。”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必刻意攀谈,不必刻意试探,只需静静观察——小姐的神色、言行、反应,一丝一毫异常,尽数回报于我。”
这一步,她走得极稳。
点心是最寻常、最无害的东西。孩童素来爱吃甜糕。若是沈清晏依旧天真懵懂、对她毫无疑心,定然欢喜接纳、坦然食用、乖巧道谢。若是心中有鬼、暗藏提防、刻意避忌她所有吃食——那便是实打实的破绽。
一碟小小奶糕,便是一场无声博弈。
春桃躬身领命:“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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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浅浅,晚风微凉。
春桃提着描金食盒,步履温顺、神色恭谨,大大方方走向正院。一路坦然,任谁看去,都只是姨娘体恤嫡女、送些零嘴甜点的寻常小事。
正院之中,沈清晏刚刚陪着母亲用完药膳,正坐在窗边翻一本诗经。晚翠守在身侧,眼神警醒,时刻留意院外动静。
见春桃入内,晚翠眸光微凝,瞬间绷紧心神。柳姨娘贴身大丫鬟亲自前来,绝不会是无事献殷勤。
沈清晏眼皮未抬,依旧安静看书,神色恬淡,仿佛浑然未觉。
春桃踏入内室,恭恭敬敬行礼,笑容温顺得体:“奴婢见过大小姐。我家姨娘听闻小姐近日日日读书习字、勤勉辛苦,特意亲手做了一碟桂花奶糕,送来给小姐尝尝鲜,解乏润口。”
话音落下,她轻轻打开食盒。
盒中奶糕雪白软糯,香气清甜,模样精致,看着无害至极,是孩童最爱的甜口零嘴。
沈清晏这才抬眸,看了一眼那碟奶糕。
她认出来了——前世,柳晚蓉也常用这一招。送点心、送糖水、送亲手绣的帕子,用这些不值钱的小恩小惠收买她的信任,让她觉得“柳姨娘比亲娘还疼我”。那时的她多么蠢,每次收到都欢喜得不得了,转头就在祖母面前说柳姨娘的好话。
如今想来,那些甜糕里未必有毒,但那些甜言蜜语里,句句都是毒。
她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
“哇,好香的奶糕。”沈清晏眼底露出孩童本该有的欢喜亮色,浅浅弯眸,软糯笑道,“多谢柳姨娘挂念,多谢姐姐特意送来。”
语气天真,笑意纯粹,眼神干净。全然一副毫无防备、满心欢喜的乖巧模样。
春桃暗暗观察,心头微松。看来是她们多虑了,大小姐依旧是那个心思单纯、温顺天真的小小嫡女。
可下一刻,沈清晏轻轻歪头,神色懵懂无害,随口甜甜道:“娘亲刚刚叮嘱我,近日天寒气燥,我脾胃偏弱,晚间不可多食甜腻,怕积食伤身呢。”
她顿了顿,继续笑道:“姨娘亲手做的糕点最是好看最是香甜,我舍不得一次吃完。晚翠,你好好收起来,妥善放好,留着我明日白天再慢慢吃。”
一番话,温柔软糯,天真无比。
却完美避开了所有陷阱。
她没有直接拒绝,没有表露半分疑心,不驳柳晚蓉脸面,不显任何敌意。她没有当场食用,杜绝一切未知风险。她言语感恩、姿态乖巧、处处领情,尽显孩童纯良。她选择收好留食,坦然自然,毫无躲闪。
温柔、乖巧、天真、得体。
滴水不漏。
春桃站在原地,一时竟挑不出半分错处。小姐欢喜接纳、心存感激、礼貌温顺、全然信任。所有预设的破绽、所有预判的疏离,尽数落空。
可不知为何,她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太稳了,稳得不像孩童。
沈清晏依旧懵懂抬眸,温柔道谢:“辛苦姐姐跑一趟啦,替我好好谢谢柳姨娘,劳她费心挂念我。”
神色坦荡,笑意纯粹,全然无邪。
春桃压下心底那丝异样,恭敬应声:“奴婢记下了。小姐好好歇息。”她躬身退去,带着食盒离开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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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重归安静。
晚翠看着小姐从容温柔、懵懂天真的模样,由衷敬佩,压低声音叹道:“小姐好分寸,方才若是稍有躲闪,便会被她们抓出破绽。”
沈清晏缓缓收起眼底天真,眸色淡淡清冷:“柳晚蓉生性多疑、阴诡谨慎。我一日太过疏离,她便一日疑心不减。我若全然坦然接纳,又落她掌控。唯有这般——领情、不拒、不吃、不露、不疑、不怯。装傻存纯,方能彻底安她之心,让她暂时放下戒惧。”
她太懂柳晚蓉了。这种阴毒隐忍之人,最怕的不是敌意,而是看不透。你若防备,她便知你看穿一切,必会提前铤而走险。你若天真懵懂、温顺如常、看似毫无心机,她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只会继续观望、继续蛰伏。
晚翠恍然顿悟,深深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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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柳晚蓉暖阁。
春桃将正院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回禀,连沈清晏的神态、语气、笑意、细微举动尽数复述。
“……小姐神色欢喜、毫无疏离、满心感念姨娘费心,只是遵夫人叮嘱夜不食甜腻,故而妥善收好,预备明日再吃。全程天真乖巧、纯良无害,无半分异常、无半分疑心。”
听完回报,暖阁之内久久寂静。
柳晚蓉指尖停在茶盏之上,眼底沉沉翻涌,神色复杂难言。
试探落空。所有疑虑、所有揣测、所有不安,看似尽数消解。
可她心底深处,那股隐隐的不安,不仅未消,反而更重。
太完美了。完美得毫无破绽。完美得全然不像从前的沈清晏。是她多心多虑?还是……这孩子隐忍城府,早已远超她的想象,连这般细微试探都能从容化解、滴水不漏、伪装得天衣无缝?
良久,柳晚蓉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算计沉沉收敛。
“罢了。暂且放下疑心。她终究只是六岁孩童,纵使心思细腻几分,也翻不出什么大浪。继续静观其变,暂且按兵不动。”
她选择压下疑虑,暂缓动作。不是因为她信了沈清晏的无辜,而是因为她不敢赌。万一沈清晏真的只是孩子心性、并无异常,她贸然出手反倒自曝马脚。
这一场无声博弈,终究是沈清晏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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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
沈清晏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那轮冷月,眼底清冷笃定。
柳晚蓉今日的试探,既在她的预料之中,也在她的算计之内。她知道自己越是沉稳,柳晚蓉越是心慌,迟早会按捺不住。而她要的,就是让柳晚蓉心慌,却又找不到破绽,只能在疑神疑鬼中暂时收手。
这一局,她赢了。但下一局,随时会来。
她转身走回妆匣前,取出那本记录罪证的笺纸,在最新一条后面添了几个字:“柳氏已起疑心,暂已按捺。需加快取证。”
然后,她将笺纸重新藏好,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风声。
娘亲的毒已经停了,气色在好转。外祖在暗中彻查,毒样已验,来源已明。父兄归府,虽不知内情,但至少人在眼前,她安心许多。柳晚蓉暂时按兵不动,给了她更多的时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她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
柳晚蓉不会善罢甘休。秦嵩更不会。等太后离府、侯府恢复日常,那些人必然会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她必须在那一日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窗外,月冷风清。沈清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