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外祖警觉 外祖父派人 ...
-
自父兄归府之后,侯府的日子仿佛回到了正轨。
沈凌霄虽卸了边关兵权,却依旧是永宁侯,每日照例上朝议事、应酬朝臣,忙得脚不沾地。沈清骁则被祖父沈破云带着熟悉京中事务、结交世家子弟,日日早出晚归。父子二人皆是坦荡磊落的性子,对后宅阴私毫无察觉,只当家中一切安好。
沈清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贸然开口。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以柳晚蓉的城府,若察觉到有人在父兄面前告状,定会狗急跳墙。况且,她手中虽有毒样、有医者证词、有张嬷嬷和晚翠收集的旁证,却还差最关键的一环——毒药的来源。没有这一环,即便揭发柳晚蓉,她也完全可以推说是旁人下毒、与自己无关,甚至反咬一口说嫡脉构陷。
必须查清毒药从何而来。
而这件事,单凭她一个六岁孩童,做不到。
沈清晏将目光投向了外祖苏家。
---
苏府坐落在京城东面的甜水巷,三进三出的宅院,不算阔绰,却清雅端正,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
外祖父苏琢玉是朝中清流重臣,官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专门负责弹劾官员、监察朝纲。他一生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得罪过的权贵数不胜数,却也因此在朝中树敌众多,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外祖母温如月出身江南名门,温婉贤淑,持家有道。她与苏琢玉夫妻情深,共育一子一女——儿子苏承煜,如今在户部任职;女儿苏婉柔,便是沈清晏的生母。
此刻,苏琢玉正端坐在书房之中,手中捏着一封家书,眉头紧锁。
这封信是昨日从侯府送来的,字迹稚嫩工整,出自外孙女沈清晏之手。通篇读来都是孩童撒娇问安的家常话,可末尾那几句,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母亲近来总是嗜睡,吃了许多补药也不见好,反倒比从前更容易乏累。前几日祖父还问,说母亲的病怎么越养越重了。孙儿也不知为何,只是每日看着母亲没精神,心里难受。”
苏琢玉将这短短几句话反复看了数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女儿苏婉柔出嫁前虽有些不足之症,但经过苏家多年调理,早已好了许多。嫁入侯府的头几年,身子也还算康健,每次回娘家都是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怎么如今“日日吃补药”,反倒“越养越重”了?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夫君,可是婉柔那边出了什么事?”温如月端着一盏茶走进书房,见丈夫神色凝重,心中不由得一紧。
苏琢玉将信递给她,沉声道:“你看看末尾这几句。”
温如月接过信,细细读罢,脸色也渐渐变了。
“这不对。”她声音微微发颤,“婉柔的身子骨,咱们最清楚不过。寻常的体虚,断然不会越补越虚。除非……”
她没有说下去,但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温如月咬了咬唇,试探着开口:“莫非是侯府里有人……”
“不要乱猜。”苏琢玉抬手打断她,语气沉稳却透着寒意,“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也是空谈。但此事不能不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半晌才道:“婉柔是我的女儿,清晏是我的外孙女。若真有人敢对她们下手,我苏琢玉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讨个公道。”
温如月眼眶微红,却没有掉泪。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不是会说大话的人,一旦开口,便是动真格的了。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苏琢玉沉吟片刻,低声道:“先查。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唤来心腹管家苏福,低声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侯府,把这封信交给大小姐。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那位柳姨娘的人。”
苏福接过信,郑重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一日后,沈清晏便收到了外祖的密信。
信上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安心,外祖在查。
沈清晏握着这张薄薄的纸条,眼眶微微发热。前世,外祖满门被构陷流放,她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这一世,她终于能借外祖之力,提前破局。
她没有回信,只是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连灰都细细碾碎,不留一丝痕迹。
眼下还不是联络频繁的时候。柳晚蓉眼线遍布侯府,任何一封进出侯府的信件都可能被截留、被拆看。外祖能派人悄悄送进来,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更不能连累外祖。
---
接下来的日子,苏府的暗探悄然铺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罩住了京城各处。
苏琢玉的心腹分为两路:一路盯着永宁侯府,专查柳晚蓉的行踪往来、私下结交之人;另一路则游走于京城的各大药铺、医馆,打探各类无色无味、循序渐进侵蚀人体气血的慢性奇毒。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极难查。
柳晚蓉行事缜密,从不亲自出面与秦嵩联络,所有往来皆通过心腹婆子传递。那婆子每次出门都走侯府后门,专挑人少的时辰,七拐八拐地绕上几条街才敢去丞相府,行踪隐蔽至极。
至于慢性奇毒,更是难上加难。此类毒药配方隐秘,寻常药铺根本接触不到,只有宫中太医院或极少数的隐世医者才有能力配制。而这些人的嘴,比铁还严。
但苏琢玉不着急。
他在朝堂沉浮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查案最忌讳的就是急躁。只要柳晚蓉和秦嵩还在往来,就一定会露出破绽;只要那毒药还在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只需要等。
---
这一等,便等了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里,侯府表面风平浪静。沈凌霄日日早出晚归,沈清骁跟着祖父应酬交际,苏婉柔的气色在停掉毒汤之后渐渐好转,柳晚蓉依旧每日温顺恭谦地来请安、送药。
只有沈清晏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汹涌。
晚翠每日都会悄悄向她禀报私库动向、送药规律;张嬷嬷则搜肠刮肚地回忆柳晚蓉这些年的可疑行径,一条条梳理成文。沈清晏将这些线索与毒样、医者证词一一对照,心中那张大网越织越密。
而外祖那边,也终于传来了消息。
这一日午后,沈清晏正在母亲房中绣帕子,巧杏悄悄走进来,塞给她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毒样已验,确为慢性剧毒,非寻常药材。来源直指宫中太医院。”
沈清晏看着这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果然。果然与秦嵩有关。
太医院被丞相秦嵩把控多年,他若要调配一种不留痕迹的慢性毒药,易如反掌。柳晚蓉负责在内宅投喂,秦嵩负责在外供毒——一内一外,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深吸一口气,将纸条贴身藏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低头绣帕子。
苏婉柔看着她专注的小脸,笑着道:“晏儿这帕子绣得越发好了,是给谁绣的?”
“给娘亲绣的。”沈清晏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等绣好了,娘亲每日带着,就像晏儿陪在娘亲身边一样。”
苏婉柔心中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我们晏儿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了。”
沈清晏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娘亲,我不只要懂事,我还要护住你,护住这个家。
---
又过了数日,苏府那边再传消息。
这一次的纸条更长一些,字迹也更为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已查清柳氏与秦府往来方式。每月月末,秦府心腹婆子以‘送药’为名,从后门入侯府,将毒药交予柳氏贴身嬷嬷。此事已持续三年有余。另,秦嵩亲信太医刘文茂,疑为毒药配制之人。正在进一步查证。”
沈清晏将纸条上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底,然后照例烧掉。
三年有余。也就是说,柳晚蓉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不,或许更早。
她想起张嬷嬷说过的话——柳晚蓉自嫁入侯府第二年便主动揽下主母汤药之事。那一年,母亲刚生下沈清骁不久,身体虚弱,正是最容易下手的时候。
柳晚蓉等了足足一年才开始下毒,不是因为她心软,而是因为她要等自己站稳脚跟,等所有人都信任她、不防备她。
这份耐心,这份隐忍,这份歹毒,令人不寒而栗。
沈清晏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苍白的面容、祖父母日渐消瘦的身影、父兄战死沙场的惨烈……
前世的一切,如今终于有了清晰的脉络。
每一笔血债,她都记下了。
---
这一日傍晚,沈清晏独自坐在院中的秋千上,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夕阳。
晚翠站在不远处守着,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清晏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晚翠姐姐,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恨,才能对朝夕相处的亲人下这般毒手?”
晚翠一愣,随即明白她说的谁,低声道:“小姐,有些人天生就没有心。柳姨娘面上温顺,心底比蛇蝎还毒。这样的人,不值得小姐为她伤神。”
沈清晏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为她伤神。我是在想,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该如何处置她。”
晚翠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她知道自己这位小姐,虽然只有六岁,但心思之深、城府之重,远超常人。她不会说空话,更不会做无谓的狠话。她说要处置柳晚蓉,便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小姐放心,奴婢会一直陪着您,守着夫人。”晚翠轻声道,“不管前面有多难,奴婢都不怕。”
沈清晏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暖意:“我知道。”
她跳下秋千,拍了拍裙角的灰尘,道:“回去吧,母亲该用膳了。”
晚翠应声,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夕阳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坚定而沉静。
---
与此同时,苏府书房中,灯火通明。
苏琢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一个月来查到的所有线索。
毒样查验结果、柳氏与秦府往来记录、太医刘文茂的背景调查、秦嵩近年来结交的官员名单……零零总总,足有数十页之多。
他将这些线索反复梳理、对照,试图从中找到一条能将秦嵩一击致命的铁证。
但秦嵩太谨慎了。
所有往来皆通过心腹,所有交易皆不留字据,毒药的配制虽指向太医刘文茂,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是秦嵩授意。即便将柳晚蓉拿下,她也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将所有罪责推到已死的心腹婆子身上。
想扳倒一个盘踞朝堂数十年的权奸,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苏琢玉揉了揉眉心,轻轻叹了口气。
但他不急。
正如外孙女沈清晏在信中隐晦传递的那样——时机未到,不可轻动。与其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不如继续暗中布局,等到证据确凿、万无一失的那一刻,再给予致命一击。
他提笔,写下一行字:
“一切顺利,静待时机。勿忧。”
然后将纸条折好,交给苏福:“送去侯府,交给大小姐。”
苏福领命,消失在夜色中。
---
侯府庭院,夜色沉沉。
沈清晏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弯月,手中握着外祖刚刚送来的纸条。
“一切顺利,静待时机。勿忧。”
短短十个字,却让她悬着的心安定了许多。
外祖已经查清了毒药的来源,查明了柳晚蓉与秦嵩之间的往来方式,甚至锁定了配制毒药的太医。虽然暂时还不能一击致命,但这一步一步的进展,让她看到了希望。
前路虽长,但她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
柳晚蓉,秦嵩,你们欠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夜风吹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沈清晏将纸条烧尽,转身回到母亲房中,替熟睡的苏婉柔掖了掖被角,然后静静地坐在榻边,守着她的母亲,守着这个她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家。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