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决》彩笔故人

28、家破 ……这个世

　　荒郊野岭，雨后微冷。

　　废弃的山神庙摇摇欲坠。半扇破门在风中吱呀作响，冷雨顺着千疮百孔的屋顶漏下来，在结满蛛网的神台上砸出一个个泥坑。

　　神台后方，一堆发霉的稻草中，萧锦昭蜷缩着发抖。

　　她衣衫受潮，发丝凌乱。那只丢了绣花鞋的右脚上，缠着一圈白布——那是苏夜阑之前替她处理的伤口，已经上了药，木木的疼。

　　外面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踩断枯枝，踏过水洼。

　　萧锦昭惊恐地瞪大眼，赶紧起身藏到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抓着一块尖石。

　　“出来吧，是我。”一道慵懒的嗓音穿透了湿漉漉的空气。

　　萧锦昭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手里的石头滚落在地。她探出头，看着苏夜阑那抹暗红色的身影跨入破庙。

　　他身上不沾半点水汽，手里拎着一个崭新的包袱，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换上。”苏夜阑将包袱扔进她怀里，转身去门外等候。

　　萧锦昭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极其寻常的男子粗布短褐，料子磨人，但胜在干净。最底下，是一双黑色软底皂靴。

　　萧锦昭穿上那身短褐，又将脚探入靴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衣服的尺寸，甚至那双靴子的大小，竟然严丝合缝，极其贴合。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量?又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萧锦昭的声音干涩沙哑。

　　苏夜阑没有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地把另一个油纸包放在神台上，解开。

　　一股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荷叶的清气，在腐朽的破庙里弥漫开来。

　　油黄澄亮、皮酥肉烂，肚子里塞满糯米、冬笋、香菇等八珍的——醉仙楼招牌八宝鸭。旁边还配着几样精致的干粮。

　　这是萧锦昭在现代做梦都在流口水，穿越后每个月必去吃两回的心头好。

　　“先吃东西。”苏夜阑居然还给她带了筷子，“你已经一天一夜没进食了。”

　　“你到底是谁……”萧锦昭没接，而是死死盯着苏夜阑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你连我爱吃醉仙楼的八宝鸭都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不说清楚，我死也不吃！”

　　苏夜阑将筷子搁在油纸上，狭长的眼眸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悲悯。

　　“我一直跟着你。云舒郡主。从三年前，这具身体换了魂魄开始。”

　　萧锦昭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上次你被那丫鬟迷晕丢进荷花池……”苏夜阑微微偏着头，“也是我及时捞你起来的。”

　　萧锦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巨大的震惊之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愤怒与绝望。

　　“你一直跟着我……”她猛地扑上前，揪住苏夜阑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嘶吼：“既然你在！那你为什么不救裴长安?！你有那么通天的本事！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沈砚辞杀了他?！”

　　苏夜阑任由她揪着自己的衣襟，那张比女人还要妖娆的脸上，没有同情，也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冷漠。

　　“我只能保证你不死。业火三千，只能自受。种种因果劫难，都是送你了悟天命的云梯。”

　　“云梯?去你妈的云梯！”萧锦昭彻底疯了，她一把推开苏夜阑，眼泪肆意流淌，“所以……所以你就躲在暗处！你看着我在枫林晚苑像条狗一样被沈砚辞的死士侮辱！看着他们用一个野种换走了我的亲生女儿！看着董娇娇那个贱人一步步把我们逼上绝路！你就这么看着?！”

　　苏夜阑不为所动，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时空：

　　“凤凰涅槃，必经烈火焚身。我若出手干预，你便会生依赖之心。依旧深陷那些口腹之欲、男女之情、俗世浮华之中，永远无法觉醒你真正的力量。”

　　萧锦昭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长得像妖精一样的男人，内心比沈砚辞还要冷血，还要可怕。

　　“力量?天命?你一直跟我提天命，到底什么狗屁天命?！”

　　苏夜阑的神色终于变得肃穆起来。他看看向破庙外皇城方向，声音空灵：

　　“妖星降世，窃取紫微。大梁国运已如累卵，天道崩塌，生灵涂炭。你的天命，便是这死局中唯一的生机，是拨乱反正，拯救这倾颓的世间。”

　　“你有病……你真的有病。”

　　萧锦昭浑身发抖，猛地转过身，拖着那条瘸腿，跌跌撞撞地往外走，“我不听你的疯话！我要去找我姐姐！我要去找皇帝舅舅！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要去告诉他们真相！”

　　“你哪儿也去不了了。”

　　苏夜阑幽幽叹息，从怀中摸出一张明黄色的布告，手腕一抖，那纸张轻飘飘地飞出，贴在了萧锦昭前方那根残破的庙柱上。

　　那是盖着刑部与兵部通红大印的海捕文书。

　　上面的字迹，用的是最严厉、最冷酷的馆阁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党萧锦瑶，目无尊卑，拥兵犯上。于东宫之内行刺储君，意图谋害太子妃与皇嗣，大逆不道，罪无可恕。当场伏诛。

　　其夫裴长安、妹萧锦昭，党同伐异，畏罪潜逃。

　　着令天下兵马、各路州府严加捉拿。赏银万两，生死勿论！包庇者，同罪连坐。

　　钦此。

　　承平十四年八月廿七

　　萧锦昭所有的动作，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定格。

　　当场伏诛。

　　当场伏诛……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文书，眼珠一动不动。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一把捏碎，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长姐……死了?”

　　那个会把她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会在她被罚背书时偷偷塞糕点，谁欺负了她就提着枪上门去要说法，笑起来像太阳一样明媚的萧锦瑶……死了?

　　被乱刀砍死在东宫?

　　被扣上谋逆的罪名?

　　突然，她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几乎撕裂声带的惨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笑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

　　“这就是你说的……天命……这就是你说的，需要被我拯救的世界?”

　　她看着苏夜阑。

　　“我姐姐死了，姐夫死了，女儿不知所踪……谁来救过我们?”

　　萧锦昭一点一点地佝偻下腰，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那个曾经疼爱我的、我犯了错都舍不得大声骂我的皇帝舅舅，现在悬赏千金，要我的人头，死活不论……”

　　“那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对我爱护有加的太子表哥，为了别的女人，杀了我的姐姐。”

　　她疯了一样冲到神台变，挥臂把那只曾经最爱的八宝鸭扫落在满是泥水的地上，自己也跌坐在地，将脸埋在膝盖里，再也没有了一丝声息，仿佛连呼吸都已断绝。

　　“……这个世界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