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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残灯对坐,细数平生 盛夏天,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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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天,热得要命。
又连着下不停的雨,赵明诚的病一下子就重了。
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只有李清照守在床边,他才能短暂回过神来。
外面所有事,李清照一概不管了。
归来堂来拜访的文人,也全都被挡在了门外。
金石考证、写词作诗,全部搁下。
她的整颗心,全都扑在了病床跟前。
每天就抓着赵明诚脑子还算清楚的那一小会儿,赵明诚就像这一盏快要烧完的油灯。
两人坐着对看。
慢慢聊起这辈子一起走过的日子。
说起汴京初次相见,朝堂党争躲祸,一路搬到青州安家。
七年在这里生活的点点滴滴,一件一件慢慢唠。
把过往那些暖和的时光,重新回味一遍。
赵明诚清醒的时候,身子虚得厉害,说话也断断续续。
可一聊到两人都痴迷的金石古物,眼睛里,还能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一桩桩报出家里收藏的那些稀世古器、绝版拓本。
仔细交代每样东西是在哪出土的,考据笔记都收在什么地方。
嘱咐李清照,一定要好好保管,千万别让乱世把这些东西弄丢毁掉。
“家里上万卷藏书,几千件青铜古器,是我们俩半辈子熬出来的心血。”
“我要是走了,一旦战火烧起来,这批东西万万不能丢。”
“要是青州守不住,就去找玉青、君宝,走水路全部运走藏好。”
“把这些文脉火种保住,绝不能毁在兵乱里头。”
说到藏品,他语气格外严肃。
可话音一转,满心里全是放不下李清照。
“唯独你,最叫我放心不下。”
“你性子太纯粹,总觉得世上还有公道,不清楚乱世人心有多歹毒。”
“没我在旁边护着,将来朝廷大乱,敌兵打过来,就剩你一个人,该怎么活下去。”
李清照听着,喉咙堵得难受,但还是拼命忍住眼泪。
伸手握住他那只干瘦冰凉的手,轻声安慰。
“官人,你放宽心。家里这些金石器物,我一定守牢,我会守住我们这半生的心血。”
“玉青和君宝夫妻齐心,山镇虎手下还有乡勇护着。”
“有他们帮衬照应,不管世道乱成什么样,都能保我平安,你别多想了,不会有事儿的。”
嘴上是这么劝赵明诚,可她心里,根本不敢去想没有他以后的日子。
对她来说,赵明诚不只是丈夫。
更是懂自己的知己,是安稳日子的根基。
有他在,归来堂才算一个完整的家。
才有把玩金石、文人往来的自在日子。
一旦这个人没了,这座装满七年美梦的宅院,就只剩一副空架子。
她赖以安身的家,也就彻底碎了。
两人继续回想从前。
年少在汴京相遇,一起翻看碑帖;辞官来到青州,一点点搜集藏书。
赌书泼茶的闲趣,跑到乡下寻访古物的奔波,收到珍贵藏品时的欢喜。
一桩桩温柔旧事说出来,稍稍冲淡病床边的悲苦。
李清照拿随身带的小纸,把这些细碎往事一条条记下来。
想把每一段相处的时刻留住。
怕等到只剩自己一人的时候,再也没人跟她一起回忆从前。
赵明诚又想起杨玉青跟高君宝当初成婚冲喜的事,心里感念二人忠心。
慢慢开口叮嘱李清照。
“玉青看得通透,早就看透乱世灾祸,暗地里留好了不少后路。”
“君宝在乡里威望高,为人厚道靠谱。”
“山镇虎手里握着乡勇,能护住一方地方。”
“我走之后,你别死抱着读书人的清高不放。”
“遇事多听听他们夫妻俩的主意,千万别自己硬扛。”
“不要困在太平日子的幻想里,把自己,还有这些文脉,都置于险境。”
李清照轻轻点头。
此刻她满心都是夫妻将要别离的难过。
还没办法细细去想以后山河破碎的苦难。
只贪恋眼前残灯之下,还能相伴的这点时光。
她仍旧不愿意相信,繁华的大宋真的会走向崩塌。
只当是丈夫重病,心里忧思太重,才总想着这些凶险后事。
白天照料病人之余,她也亲手整理两人往日互答的词作,还有一起批注过的金石笔记。
装订成册,好好收在床边的木匣子里面。
过去两人一同填词,赏春、观荷、辨识古物,留下许许多多闲适篇章。
每一页,都记着两人相守的痕迹。
如今再翻开来读,字字句句都成了过去,心里酸得难受。
午后雨停,院子荷塘水汽蒙蒙。
李清照推开窗户,望着满池荷花。
想起往年夫妻俩一同赏荷、写新词的光景。
提笔写下一首新词。
字里行间,只盼身边人能够长久相伴,看不到半点乱世的忧虑。
鹧鸪天-残灯忆旧
荷气浮窗伴药香,残灯相对话平生。
当年共拓前朝石,此际同温旧日章。
尘事缓,岁年长,愿君长驻画堂旁。
千篇金石同心录,不负青州七载光。
词句写得温柔缠绵。
她此刻最大的心愿,不过就是留住身边这人,守住青州这七年的安稳日子。
另一边西跨院。
杨玉青和高君宝刚核对完乡里储备粮食、人手名册。
听说内院夫妻俩整夜叙说往事,二人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高君宝长长叹出一口气。
“现在她所有念想,全都拴在德甫身上。”
“等最后这点温存耗光,她心里那道撑着太平幻梦的墙,就要彻底垮掉了。”
杨玉青望着内院窗纸透出的微弱灯火,低声说道。
“正因为现在用情至深。往后失去一切,独自扛起文脉、扛下重重担子的时候。”
“她的蜕变才会格外痛苦煎熬。不是她天生薄情。”
“她本来就不是生来就能在乱世孤身撑事的女子。是属于小家的温情全部被夺走之后,才被逼着扛起沉甸甸的宿命。”
夫妻俩商量妥当。
再调拨一批上好伤药、干粮、御寒布匹,藏进宅院隐秘库房。
同时传话给山镇虎,加派暗哨守好宅院内外。
不让闲杂人等前去打扰,留给他们二人最后一段安安静静相守的时光。
天色又暗下来,大雨再度瓢泼。
屋内油灯火苗晃来晃去。
赵明诚力气彻底耗尽,又陷入昏迷。
李清照坐在床沿,一遍一遍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
低声念叨着年少时候的旧事,想用这些温暖回忆,盼着他能多清醒片刻。
院墙外面,远远传来流民哭喊,还有官吏催逼呵斥的声响。
乱世的风波一刻都没有停下。
可这间卧房里面,只剩下夫妻之间细碎的温情。
李清照刻意不去听外面世间疾苦。
只想攥紧这最后一点属于小家的时光。
不肯面对马上就要到来的生离,不愿接受家就要破碎的现实。
她还不知道,今夜伴着残灯细数平生,就是他们俩安安稳稳相伴的最后一夜。
爱人离世的结局,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