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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尘缘散尽,小家崩塌 入秋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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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之后,暑气总算退得干净。
西风猛地刮起来,树上叶子一片片枯落。
赵明诚熬过了盛夏的酷热,却扛不住秋天的寒气侵身子。
内里脏腑已经彻底坏透,再也救不回来。
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睡过去,汤药喂到嘴边都很难咽下去。
李清照一步都不肯离开,没日没夜守在床边。
眼睛布满红血丝,人一天天瘦下去。
从前那个从容风雅,在文坛颇有声望的女子,此刻心里只剩下恐慌和悲伤。
能想的法子,她全都试过。
方圆百里的名医,民间流传的偏方,她全都去找。
花光自己的私房钱,买来名贵滋补药材,日夜煎药伺候。
可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生命值一点点耗光。
早先赵明诚还能跟她聊聊金石,一起看看院子里的花草。
现如今连睁眼都费劲。
偶尔短暂醒过来,也只是死死攥住她的衣袖,默默掉眼泪。
心里放不下妻子,也放不下这一屋子半辈子攒下来的心血。
深秋的一个午后,天光灰蒙蒙的。
西风卷着枯叶,啪啪拍打窗户。
赵明诚难得清醒过来,神智格外清楚。
他把李清照叫到床前,拼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一桩桩交代身后事。
首先交代《金石录》全套稿子,几十册拓片、考据手札分别放在什么地方。
叮嘱不管遇上什么样的灾荒战乱,书稿一定要保住,半辈子的考据心血,万万不能白白毁掉。
接着又说名下田地、商铺的账目。
哪里存着钱粮,哪里存放古器物,全部一一交待明白,方便她以后过日子调度。
最后说到自己身后,只求简单下葬,一切从简。
不要铺张,也不必惊动乡里亲友。
不想自己的丧事折腾李清照,耗费2她的心神。
家事、藏品交代完毕,他目光牢牢落在李清照脸上,声音微弱破碎。
“我一走,世上就再没有人护着你了。”
“别死守读书人的空道理。要是金兵打过来,青州守不住,就听玉青的安排,带着藏书往南边逃难。”
“君宝在乡里威望重,山镇虎手里握着武装,这两个人,你可以托付性命。遇事千万不要自己硬扛。”
李清照伏在床边,眼泪一滴滴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哭得哽咽难言。
往日强撑出来的从容、文人的体面,在这一刻全部垮掉。
只剩下一个普通女子,失去依靠的崩溃。
“别丢下我。没有你,这满屋子金石,七年的时光,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不想保全什么书稿,也不要什么后路。我只求你留下来,守着我,守着我们这个家。”
这一刻,她不再相信大宋会永世太平,也不在乎士林之间的名声。
眼里就快要碎掉的小家。
对她来讲,赵明诚就是她全部的生活寄托。
这个人不在了,她安身的家,也就彻底成了泡影。往后世间,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赵明诚看着痛哭的妻子,心里万般舍不得,可身体已经回天乏术。
他勉强抬起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紧接着力气飞快消散,手指无力垂落,双眼慢慢合上,再也没有睁开。
药炉上的汤药还带着余温。
床边堆着两人一同读过的碑拓、写过的词稿。
院子外面西风卷着落叶漫天飞舞。
青州七年朝夕相伴的缘分,到此彻底了结。
李清照僵坐在床边,久久没有出声。
没有放声嚎啕,只是浑身不停微微发抖。
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一点支撑都没有。
方才还带着暖意的卧房,一瞬间冷得刺骨。
属于她的小家,彻底塌了。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站起身。
亲手替赵明诚整理好寿衣,收好床边相伴多年的古玉、词作手稿。
一步一步走出卧房,站在廊下。
望着漫天飞舞的枯叶,心里只剩一片死寂。
西跨院,杨玉青和高君宝早就等在外头。
二人心里清楚这一刻迟早要来,没有贸然闯进去打扰最后的别离。
此刻看见李清照独自走出来,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死寂,心里也忍不住发酸。
高君宝往前踏出一步,想要开口安慰。
可千言万语堵在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杨玉青慢慢走上前,默默递过去一块白手帕。
没有多余的安慰话语,就静静站在她身旁,无声陪着她。
过去这么多年,两个人想法不一样,行事也各走各的路。
可此刻。
看着知己失去这辈子唯一的依靠,杨玉青心里往日的分歧隔阂全部消散,只剩下心疼。
她明白,李清照失去的不只是丈夫。
是安稳的家,是多年的温情寄托,也是她心中太平幻梦最要紧的支柱。
“丧事所有杂事,我和君宝来全权处理。乡里应酬、丧葬安排、物资储备、护卫防卫,全都不用你操心。”
杨玉青声音沉稳温和,把俗世重担揽到自己身上。
“你只管安心待在归来堂,平复心绪就好。满屋子金石,我马上叫人清点封存,备好转运木箱,随时能够转移。山镇虎把乡勇全部调过来,日夜守着宅院内外,不让任何人前来打搅。”
高君宝跟着点头。
“乡里各大家族那边我去沟通。丧礼一切从简,不大摆宴席,不招来大批文人雅士,让你安安静静守孝。田地商铺的账目我先接手管理,钱粮物资全部留存,供你日后生活,保住这些文脉。”
他们早就把善后的全部计划准备好了。
就等今日,替李清照扛下所有世俗琐事,不让她在丧夫的剧痛里,还要周旋人情生计。
李清照静静听完,沉默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嗓子沙哑干涩。
“不必全部劳烦你们。他是与我相伴半生的夫君,身后事理当由我亲自料理。这满屋金石,是我们两个人的心血,也该由我亲自守护。”
到这一刻,她心中那份大宋永世安稳的幻想,仿佛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从前有赵明诚挡在前面,她可以安于小家风雅,不去管墙外流民疾苦、边关战火。
如今爱人离世,小家不复存在。
再也没有人替她隔开乱世的残酷,她不得不直面这满目疮痍的世道。
现在只剩她孤身一人。
手上握着万卷珍贵典籍,还有北方士林的声望。
身后有杨玉青夫妇筹备的民生储备,山镇虎掌控的乡勇武装。
身前,是即将南下的金兵铁骑,还有腐朽不堪的大宋朝廷。
闺阁女子安稳过日子的岁月彻底结束。
独自扛住文脉,往后还要庇护苍生的命运,从这一刻正式开启。
她一个人走回归来堂,关上房门。
屋子里到处都是两人一起校对的金石手稿,互相唱和的诗词。
处处都是往日温存,如今却只剩她孤身一人。
坐在书桌前,望着窗外秋风落叶,提笔写下丧夫之后第一阕词,词中写尽家破人亡、情缘断绝的无边悲痛。
清平乐-失伴
西风庭暮,落尽当年絮。
案上碑铭无人叙,断送半生欢聚。
从今独守书楼,尘缘一霎难留。
旧日太平清梦,随君尽数东流。
词里再也没有从前对盛世安稳的期盼。
满满都是失去依靠的空洞与悲凉。
支撑她执念的小家烟火已经熄灭,她心中大宋太平的美梦,也摇摇欲坠。
杨玉青隔着窗,望见书桌前那道孤单的身影。
她心里清楚,丧夫之痛,是李清照要跨过的第一道刻骨劫难。
正是尝遍爱人离世、小家破碎的极致苦楚,往后她放下个人儿女情长,扛起文脉、挺身而出守护一方,才不是薄情。
而是万般不舍之下,没有别的路可选,只能咬牙承担。
院外秋风呼啸,城郊流民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北方金兵的铁骑,一步步向南逼近。
小家已经破碎,私人念想尽数落空。
那个安居宅院、满心相信盛世太平的李清照,已经随故人一同逝去。
剩下这孤身女子,守着万千文脉,静待山河崩塌,扛起属于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