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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药炉伴榻,旧梦温存 政和三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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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三年初夏。
青州连日阴雨绵绵。
闷热潮湿的水汽漫过朱门大院,顺着雕花窗棂,一丝丝渗进卧房。
赵明诚本就亏空严重的肺腑,再遭湿邪侵袭。
先前冲喜换来的短暂安稳,转瞬消散。
经年沉疴一日重过一日,再也没有回转余地。
之前借婚嫁喜气,再加汤药调养,他尚能在院中赏荷,到厅堂会客论古,日常起居勉强自理。
可入夏连阴雨之后,阴寒湿气侵入骨髓。
他大半日子只能恹恹躺在软榻,稍稍抬身走动,便剧烈咳喘,喉头泛起腥甜,痰里不时带着血丝,看得人心惊。
城中几位名医轮番上门诊脉,细细切脉之后,全都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对李清照来说,赵明诚不只是相伴多年的夫君。
他是她青州七年安稳岁月全部的依靠。
归来堂万卷金石、一院风月、冠绝南北的士林名望,都是二人朝夕相伴,一点一滴积攒下来。
她半生笃信的大宋太平、衣冠文脉。
眼前这人,便是盛世安稳最真切的证明。
只要赵明诚还在,这个家就圆满,她心底的执念与寄托,就不会崩塌。
卧房之中,药烟终日袅袅,清苦气息不散。
李清照凡事亲力亲为,悉心看护,不肯交由仆妇代劳。
天还未亮,她就起身到小灶,亲手煎制药汤。
仔细把控火候,滤干净药渣,等汤药温度适宜,才轻轻端到榻前。
白日里,她时常为他擦拭手脚,更换汗湿被褥。
取出二人早年寻访古器的拓片手记,轻声说起当年游历趣事,宽慰他郁结的心绪。
夜半,她在榻边铺一张软席,和衣躺下,不敢深睡。
只要赵明诚咳喘惊醒、呼吸不畅,她便立刻起身,帮他抚背顺气,递上温水。
整夜守着,难得安歇。
榻边案头,层层堆放着早年珍藏的小件古玉、青铜小印。
都是年少同游山野,踏遍山河一同寻来的珍物。
李清照常常拿起一件握在掌心,对着卧榻的良人缓缓诉说旧事。
往日论词考据的清冷风骨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化不开的温柔。
“那年淄水河畔,你不顾秋水寒凉,下水打捞汉代铜印,回来之后风寒咳喘半月。”
“那时我还笑你痴爱古物,不顾自身。一晃,已是十余年。”
“刚到青州那几年,我们日日赌书泼茶,互相取笑,满院欢声笑语。”
“何曾想到,如今你卧榻难起,虚弱得连翻一页碑拓都费力。”
话不曾说完,便转过头,暗暗垂泪。
轻柔絮语之下,藏着压不住的惶恐与酸楚。
此刻的她放下文人清高与士林盛名,褪去一身从容风华,只剩寻常女子惧怕别离、不舍爱人的脆弱。
赵明诚斜靠着软枕,气息微弱飘忽。
静静看着彻夜陪护的妻子,眼底满是愧疚与怅然。
他微微喘息,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声音微弱。
“是我拖累了你。青州七年安稳,我本想陪你终老此地,一同校完《金石录》,守住满屋藏书古玉,不负流年初心。”
“奈何身体不争气,撑不到盛世绵长。”
“往后山河若是动荡,我护不住你。”
“这一院文脉,你半生的执念,都要你独自承担了。”
李清照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
眼眶泛红,强压住翻涌的泪水,柔声宽慰,字字执拗。
“别说这般丧气话。只是暑湿引发的小疾,好生静养,熬过今夏便会好转。”
“金石书稿还有大半,要等你一同勘校。”
“庭中荷塘年年花开,我们还有数十载安稳岁月相伴,我绝不许你丢下我一人。”
西跨院廊下。
杨玉青与高君宝静静立着,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卧房窗,心底满是怅然酸涩。
高君宝低声轻叹:
“汤药已经无用。他病势日渐沉重,恐怕撑不到入秋。”
“易安此刻心里,只想着守好夫君,不愿去想乱世的风雨。”
“万万不能把亡国、流民这些残酷实情告诉她,只会徒增她心碎煎熬。”
杨玉青缓缓点头,眼底藏着酸涩,也藏着通透,按照她的记忆,赵明诚的死,也就在这几日了。
“我们只需默默铺好乱世退路,把粮草、医者、乡勇、南迁的通路,全部安顿妥当便好。”
“对易安,不必规劝,也不必点破。”
“此刻她一心相守,要守护这份温存,便由她去吧。”
“这已是乱世来临之前,她拥有的最后的一段没有牵挂的安稳时光了。”
二人当即悄悄调整布局。
高君宝暂缓乡族改制宣讲,减少繁杂事务,绝不打扰内院静养。
杨玉青挑选最好的滋补药材、疗伤草药,日日悄悄送入卧房,只说是寻常调养之物,不提战时储备。
山镇虎暗中增派两队精锐乡勇,在宅院外围隐秘值守,隔开市井嘈杂与流民惊扰,为榻边这份温情,守住片刻安宁。
看护之余,李清照偶得空闲,凭窗望向庭院荷塘。
亭亭花叶笼在蒙蒙雨雾里,一如往年。
触景生情,想起往年夫妻并肩赏荷、填词唱和的光景。
心绪翻涌,落笔写下《浣溪沙-侍药》。
字字皆是相守的温柔执念,通篇温情脉脉,不见半分乱世寒凉。
浣溪沙-侍榻伴君
药鼎轻烟绕画床,荷风漫送浅清香。
朝夕相伴守清光。
共辨碑铭年少事,同藏古玉旧年章,愿留岁月共悠长。
词稿写好,她轻轻压在榻边案头。
心底默默祈愿,盼时光停驻,留住朝夕相守的圆满,留住眼前温柔岁月。
黄昏时分,杨玉青照常送滋补药材进内室。
偶然看见案上新词,字字缱绻,句句期许来日长久。她心中五味翻涌,酸涩难言。
她看得明白,此刻有多温柔缠绵,来日生离破碎之时,便有多刺骨断肠。
走出卧房,晚风穿过廊下,荷香寥落。
暮色沉沉里,她依着原韵悄悄和词,藏尽生离将近、乱世迫近的隐忧,独自收好封存,永远不让李清照看见这份悲凉。
浣溪沙-预见离殇
残药孤烟冷画床,池荷空剩淡余香。
繁华一霎散流光。
金石千篇留旧迹,良人一去断新章。
浮生难盼岁年长。
卧房之内,李清照沉溺于最后的夫妻温情,拼尽执念,苦苦守护即将崩塌的小家圆满。
院墙之外,杨玉青与高君宝早已布下乱世所有后手。
静静等待这场生离之痛,击碎知己最后的幻梦。
入夜,大雨滂沱。
雨点敲打窗棂,声声萧瑟。
卧房内药炉火苗轻轻摇曳,咕嘟作响。
李清照坐在榻边,轻轻握着赵明诚微凉的手,默然相守。
她尚且不知,自己坚守多年的小家圆满,已经走到了尽头。
良人离世的倒计时,已然开启。
往后孤守文脉、独自面对乱世的孤苦前路,正一步步向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