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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一院两心 婚嫁冲喜 政和三年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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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三年暮春。
柳絮纷飞如雪,洋洋洒洒铺满青州城,也落进归来堂的朱门大院。
这座宅院的院内院外,早已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重人间。
堂内文人雅集,年年照旧,日日不断。
诗声墨香萦绕廊下,风雅不减往昔。
没人知道,这座华美庭院的主人,已经深陷重病绝境。
赵明诚肺疾已深入骨髓。
虽经汤药经年反复调理,可惜丝毫不见起色,眼瞅着性命摇摇欲坠。
开春回暖,万物复苏,许多旧疾都能好转。
唯独赵明诚的咳喘,一日重过一日,半点不见缓解。
清晨咳痰带着血丝,夜里躺卧难安。
浑身元气不断耗散,身形与精神一天天衰败。
青州三位有名的大夫一同上门会诊。
仔细切脉之后,全都默然摇头。
当着赵家宗族长老的面,直言病根无力回天。
早年四处寻访金石,风吹雨淋落下寒疾;半生忧心朝堂时局,郁结在心,耗损心神;再加府里明暗两头事务劳身,长年体虚气弱,阴邪内侵,成了无法逆转的虚耗重症。
汤药食补,只能短暂减轻痛苦。
众人商议后,按照祖制偏方决定。
唯一续命的法子,便是大喜冲煞。
要用婚嫁满堂喜气,驱散多年积攒的阴寒病气,才有一线生机。
若无喜事压病,立夏前后,怕是油尽灯枯,再无挽回余地。
噩耗传开。
赵家青州旁支的宗族长老,全数聚集到府中。
闭门商议半日,最终定下冲喜人选。
阖府上下,只有杨玉青未曾婚配。
她在赵家多年,一手掌管仓储物资,统筹各地人才,布局乱世暗棋。
对赵家有功,对青州百姓有德。
且性子沉稳坚韧,心思通透果决,是最合适的人选。
与她相配之人,众人不约而同选定高君宝。
高君宝没有宗族牵绊,常年打理青州乡绅事务。
和杨玉青共事数载,彼此知根知底,默契同心。
五人明暗相辅的布局本就已经闭环。
二人成婚,能把赵家乡土文治、乱世后手牢牢绑定,收拢民心、物资、人才两大核心根基,让乱世阵营再无裂隙。
士族本就默许府中心腹联姻。
由主家做主合婚,即合乎青州乡土礼法,又不损赵家官绅名望。
于情于理,都算得上万全之策。
西跨院中,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幽深飘摇。
宗族长老说明冲喜婚约那一刻,屋内落针可闻。
赵明诚斜靠软榻,身上盖着厚绒披风,脸色苍白虚浮。
几声轻咳过后,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和通透,没有半分逼迫。
“我命将近,唯有婚嫁喜气可冲散病气,暂留残年。玉青入府多年,默默护全家安稳,筹乱世后路,劳苦自不必言;君宝稳住乡土宗族,护青州苍生,也是忠心不二。”
又是一阵咳嗽过后。
“今日我以家主之名,为你二人定下婚配。不求儿女缠绵情爱,只求你二人同心一体,绑定势力,共守青州,护易安平安,保文脉不断。你二人若是不愿,此事就此作罢。”
高君宝率先躬身行礼,神色坦荡郑重,没有局促羞怯。
他心里清楚,这场婚事不是风花雪月的私情,而是乱世相依的盟约,共担生死的重任。
“我听从家主安排,愿意成婚相守。此生必护玉青周全,守住全域仓储与人才,稳住乡土宗族民心,不负赵家托付,不负乱世苍生。”
满堂目光,全都落在烛火下的杨玉青身上。
她一身布衣,素面淡然。眼底没有少女婚嫁的忐忑娇羞,只有历经世事的冷静通透。
短暂沉默之后,她缓缓点头,声音清稳笃定。
“我应允成婚。愿与君宝同心共济,安民守局,一同铺好乱世生路。”
虽然是家主做主指婚,但二人相识日久,也早已情愫暗合心有所想,这时候也是顺水推舟。
婚事即定,就开始筹备。
短短三日间,府里表里之间依旧寒凉割裂。
外头依旧一派太平体面。
归来堂名士往来不绝,李清照文名扬南北,《金石录》书稿快要定稿。
赵家田庄商铺照常盈利,衣食充足,藏品日渐增多。
青州市井烟火繁盛,看不见烽烟乱象。
内里的衰败溃烂,再也遮掩不住。
李清照知晓冲喜婚约的全部缘由,也清楚赵明诚病重垂危。
她心境悲悯淡然,没有嫉妒,也没有隔阂。
只是彻底看清,自己与杨玉青心性、观念早已天差地别。
她明白这场婚事,既是冲喜救命的无奈之举,也是乱世抱团的深远谋划。
她亲手取出府里一支制式玉钗,送给杨玉青当作新婚贺礼,语气温柔,仍是多年知己的温情。
“玉青,你我相伴多年,我懂你所有隐忍苦心。这桩婚事顺势而为,既能救德甫性命,也能让你往后行事更安稳。我真心为你祝愿。”
这三日,二人日常轨迹完全错开,同在一座宅院,活成两种人。
李清照整日待在归来堂,闭门治学、待客论词、校勘金石文稿。
她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流民饥寒、边关战败、朝堂贪腐,她全都听闻,全都看在眼里。
可她自愿退守风雅,固守斯文,坚信正统不灭,国运未竭。
杨玉青则全然不同。
筹备婚仪之余,晨昏奔走城郊山野,往返工坊、仓廪、流民聚居地,极少踏入归来堂的雅集宴席。
她阅尽人间疾苦,看透朝野溃烂,早已断定赵宋根基朽坏,已无药可救,心里早已彻底放下对旧朝的一切期盼。
成婚之后,有高君宝乡族名分兜底,她再无顾忌,行事可彻底放开,全速搭建乱世立足的所有根基。
自此以后,杨玉青和李清照。
一人守正统斯文,相信朝廷终能自救。
一人守苍生活路,知晓王朝必将倾覆。
无关情谊厚薄,只是本心对立,信仰殊途。
表面上。
二人相处依旧温和有礼,彼此体恤。
李清照会给晚归的杨玉青留一盏廊灯,杨玉青也会提前备好润肺汤药,照料赵明诚身体。
知己温情仍在,可前路方向、毕生信念,再也无法相融。
拜堂礼成那一刻,堂内烛火骤然一亮。
榻上赵明诚咳喘短暂停歇,气息平顺片刻,冲喜之效当即显现。
屋外柳絮漫天,落花飘零。
城郊流民哀嚎不止,边关风声越发紧迫。
一室浅浅婚嫁喜气,衬得满城乱世寒凉,反差极致。
暮色落下,飞花铺满庭院。
李清照凭窗远眺,又是漫天飞絮缓缓飘落。
数年安居岁月、知己婚嫁、良人重病、乱世飘摇,万千心绪涌上心头。
纵使时局动荡,她依旧笃信盛世终将归来,国泰民安。
提笔填下一阕《南乡子》,写下她毕生不变的盛世信仰。
飞絮落庭悠,金石相伴岁无忧。
大宋衣冠永不休。
庙堂只图门第稳,何愁。
飞花落地,暮春走到尽头。
大宋延续百年的盛世虚火,彻底燃到终点。
朝野溃烂已成定局,北疆战报一日急过一日。
金人南下的马蹄声,隐隐传来。
自此,李清照静守大宋衣冠,静待朝纲自新。
杨玉青结盟同心,备足后手,静候旧朝崩塌。
一座庭院,两条归途。
乱世终局,伏笔早已深深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