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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一墙分界,两重人间 政和三年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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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和三年暮春。
柳絮全部落尽,清淡的槐香,漫满归来堂每一处庭院。
连日天晴无风,暖融融的阳光洒下来。
这座青州大宅,显得温润安宁,像一处世外桃源。
此前杨玉青与高君宝宗族合婚,以喜事冲灾厄,果然迎来转机。
赵明诚缠身许久的重病,一天天好转。
往日不停的咳喘痰淤渐渐消退。
身子依旧虚弱,不能劳累,但已经能在院里慢慢散步,闲坐看花。不必常年卧榻,日日服药。
赵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青州士林也纷纷传言,这场良缘驱散灾厄,保住家主,稳住全家。
高墙之内,草木繁茂,风声轻柔,是乱世里难得的安稳。
杨玉青已成高君宝正妻。
名分已定,不必再躲躲藏藏处理外事。
高君宝办完乡族公务回来,二人便对坐饮茶,核对仓储钱粮,整理乡里账目。
赵明诚闲来无事,静静坐在中庭槐树下。
看李清照会客填词,看杨玉青夫妇打理家事内务。
身在其中的李清照,心中依旧十分安稳。
她亲眼看见喜事消去病痛,留住赵明诚性命,也让知己杨玉青寻得安稳归宿。
此时府中和睦,文脉不绝。
于是她更加笃定,世间乱象只是细碎尘埃,朝堂自能稳住国运,青州可以长久安宁。
午后,槐荫铺满地面,微风轻软,四下清净。
她折下一枝新槐,提笔写下闲词,写尽庭院无忧,坚信山河永固,风月长存。
清平乐-庭槐静好
槐阴满院,风软尘皆远。
一卷金石消昼晚,不负人间清晏。
门内岁岁安然,何须域外相看。
且信江山稳固,长风护尽衣冠。
墨香缓缓散开。
字字都是对这座院内桃源的执念,是对大宋盛世安稳的赤诚相信。
可州县官府征税依旧严苛,没有半分体恤。
黑衣衙役拿着棍棒下乡,破门抢粮。
农户稍有迟疑,就被锁拿关押,百般苛待。
依附乡绅的农户不堪重负,接连弃田逃亡。
郊外大片良田荒芜,麦苗自生自灭,没人耕种打理,满眼萧条。
北疆斥候送来加急密报,一日一封送入青州。
金人修整战船,整编骑兵,沿着河道布防,只等初夏河水上涨,就要大举渡河南下。
沿途州县守军军备荒废,军心涣散,根本没有抵挡之力。
巨大的危机早已埋下。
高君宝午后出城巡查属地,回府时衣上沾满尘土,袖口带着郊外流民的灰土。
他坐在西院,当着杨玉青的面摊开民情账册,声音沉冷。
“城郊流民已经超过七千。官府不肯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任由疫病蔓延,百姓流离失所。”
“城里官吏夜夜设宴享乐,囤积财物,从上到下,没有人体恤百姓疾苦。”
“墙外一日死去的人,比院内一年的病痛灾厄还要多。”
杨玉青抬眼,望向隔壁院落。
李清照正安然赏词,享受眼前清净。
她看得明白,这道朱门高墙隔开的不只是风声与书香,更是生死贫富、兴亡枯荣。
院内年年安稳,本就不是世道本该有的样子。
只是赵家靠着财力、人脉和暗处兵力,撑起这短暂的假象。
盛世不会普惠所有人,它只庇护身居高处、手握资源之人,底层万民,却被丢在水火之中。
她照着李清照的词牌,提笔和词。
写尽一墙之隔的冷暖,戳破盛世浮华背后的虚妄苍凉。
清平乐-墙外荒寒
荒尘漫岸,苦声何曾远。
一堵高墙隔冷暖,独享此间清晏。
庙堂漠视民寒,山河早已残伤。
所谓浮生安稳,不过片刻虚妄。
一首写安宁执念,一首写乱世真相。
一暖一寒,近在咫尺,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时序流转,槐花落尽,夏风慢慢燥热起来。
墙外的寒凉,顺着城门缝隙一点点渗进青州城,蔓延到归来堂墙根。
盛世完美的假象,终究裂开细碎缝隙,再也无法完全遮掩。
最先打破院内安宁的,是大批涌入城内的流民。
往日整齐繁华的街巷,边角地带挤满逃难百姓。
人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沿街乞讨。
士族车马路过,全都关上车窗快速驶过,避之唯恐不及。
乱世之中,权贵的冷漠自私暴露无遗。
为保住堂内清净雅致,李清照吩咐紧闭内外大门。
不是士林交好之人,一律不许市井流民进院。
她主动筑起一道心墙,刻意隔开世间疾苦。
专心校勘《金石录》终稿,筹备书稿刊印。
不是看不见墙外疮痍,只是情愿视而不见,只以风雅安顿自身。
闲暇和赵明诚闲谈,她坦然说道。
“乱世里这些疾苦,都是国运必经的波折。”
“我们文人无力扭转吏治时局,只能守住文脉金石,守住本心清净,便是不负家国。”
“共情太深,反而扰乱心性,于事无补。静待朝廷肃清乱象,世道自然重回安宁。”
赵明诚久病之后心思通透,早已看透朝堂凉薄。
但他不愿打碎妻子心中纯粹的信仰。
加上身体好转,贪恋眼下阖家安稳,只淡淡附和,任由她借风雅自我宽慰。
杨玉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再劝解争辩。
月下闲谈,高君宝看着她日夜操劳备灾,轻声问:
“人人都安享庭院清宁,唯独你独自负重,何苦如此?”
杨玉青靠着廊柱,望向城郊连片的流民篝火,声音平静坚定。
“我不信高墙能锁住一世安稳,不信庙堂会怜悯万民疾苦。现在多囤一粒粮,来日就能多活一条命;现在多练一分力,来日就能多护住一分斯文。易安可以守她的梦,我不行。”
旁人都沉醉于盛世浮华,只有她提前体会山河破碎之苦,心底常年留着凛冬。
数日之后,青州士林筹办暮春饯春雅会,地点依旧定在归来堂。
满堂文人雅士齐聚,赏新荷,赋新词,饮清酒。
所有人刻意避开边关、赋税、流民三重乱象,只谈风月金石,极力粉饰四海升平。
甚至有人撰文称颂君王圣明,夸赞青州风调雨顺,满是吹捧盛世的言辞。
席间荷香清雅,丝竹悠扬,酒食精致,一派太平景象。
李清照坐在主位,举杯和诗,心境安然,依旧坚信国运绵长、山河永安,写下饯春新词。
浣溪沙-饯春安世
荷气初浮画槛香,堂前诗酒共清光。
人间何处叹沧桑。
圣世自有平戎策,文脉千秋不肯亡。
一庭风月自温良。
廊下僻静处,杨玉青陪着高君宝应酬乡绅。
听见满座自欺的盛世虚言,心底寒意更重。
她依韵和词,一语戳破虚假升平,道出乱世真相。
浣溪沙-饯春知寒
墙外哀声掩暗香,堂中杯酒揽浮光。
世人闭眼避沧桑。
朝堂空有平戎论,铁骑终将踏国亡。
一庭风月假温良。
一人笃信盛世长久,一人判定山河倾覆。
咫尺之间,眼界、信念、前路,已经天壤之别。
就在这时,山镇虎送来加急密信,送入西院:
金人沿河浮桥大半完工,先锋斥候已经潜入青州地界探查地形。距离大举渡河南下,已经不足两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