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浔予安》榴莲三文鱼

17、五个月 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齐桉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脸转向窗外，看着夜色里流动的灯光。初念浔握着方向盘，车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延长这段沉默的路程。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初念浔换鞋进屋，发现齐桉站在玄关没有动。

　　“怎么了？”

　　“姐姐，”齐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轻的，“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没有夹那根烟。”

　　初念浔怔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这几天每次出门她都会把烟拿出来夹着，好像那个未点燃的小动作能给她一点掌控感，或者安全感，或者只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慰。但今晚，从私房菜馆出来之后，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到要拿烟。

　　齐桉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姐姐，你在慢慢变好。”

　　初念浔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手，在齐桉的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少操大人的心。”

　　“我马上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齐桉嘟囔了一句，但眉眼之间全是笑意。

　　“还没成年就是小孩，”初念浔转身往卧室走，“洗澡睡觉。”

　　“好的姐姐～晚安姐姐～”

　　初念浔关上卧室门，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盒拆封了的烟，看了看，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抽屉关上的时候，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

　　十一月在日历上翻得很快。

　　北方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转眼间气温就从两位数跌到了个位数。初念浔每天早上送齐桉上学的时候都要在车里提前打开空调制热，齐桉裹着校服外面又加了一件初念浔的旧棉服，袖子长出一截，被她在手腕处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背。

　　“都说了周末带你去买件羽绒服。”初念浔瞥了一眼她身上的不合身棉服，眉头皱了一下。

　　“这件挺好的，暖和着呢，”齐桉把手缩进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在安全带上来回拨弄，“而且有姐姐的味道。”

　　“脏了三天没洗的味道？”

　　“才不是！是洗衣液的味道。”齐桉把袖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姐姐家的味道。”

　　初念浔懒得搭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入早高峰的车流。

　　这半个月来，她已经习惯了副驾驶上多一个人的感觉，习惯了一个人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情，习惯了方向盘边上那个杯架上总有一杯温热的豆浆，习惯了晚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摊着速写本和数学练习册，而本子旁边总趴着一个写着写着就睡着的小姑娘。

　　齐桉的速写进步很快，每天十张人物动态雷打不动，第一周画的还歪歪扭扭，到了第二周已经能把比例吃准了，第三周开始尝试更有难度的动作——跑步的、跳跃的、回头的，用初念浔的话说，“终于不像一群僵尸了”。

　　周五晚上，初念浔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Actually：念浔，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X：？】

　　【Actually：项目延期了，我可能要再多待两个月】

　　初念浔坐在沙发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齐桉正趴在茶几上画今天的第七张速写，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兔耳朵帽子垂在她肩后，随着她手臂的动作轻轻晃动。

　　【Actually：我知道这很过分，毕竟本来只说了三个月，现在变成五个月……你要是受不了的话我就想办法把齐桉接过来，但这边条件不太好，语言也不通，我不太想让她来】

　　【Actually：你要是真的照顾不下去了，我再想别的办法，亲戚那边是不可能再送回去了，我不想让她再过那种日子】

　　初念浔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一个多月前，齐时跟她说“就三个月”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熬过这三个月，那时候她还觉得三个月太长了，长到她可能会被憋疯，会被迫在家里扮演“优秀大人”，会在一个小屁孩面前失去所有的自由。

　　但现在齐时告诉她，三个月变成了五个月。

　　她发现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还要多熬两个月”，而是——

　　“那过年谁陪她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初念浔被自己吓了一跳，她迅速把这个想法压下去，重新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打字。

　　【X：没事，你那边处理好再回来，齐桉很乖，不麻烦。】

　　【Actually：真的假的？你该不会是被我妹下了什么迷魂药吧】

　　【X：少废话。】

　　【Actually：行行行，那我先挂了，我这边凌晨三点我得补个觉。替我亲我妹一口，拜拜浔宝么么哒～】

　　初念浔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端，好像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姐姐？”齐桉从速写本上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是我姐发的消息吗？”

　　“……嗯。”

　　“她说什么啦？”

　　“项目延期，要晚两个月回来。”

　　齐桉手里的铅笔停在半空中，她低着头，初念浔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睫毛轻轻颤了几下。

　　“……哦。”她把铅笔放下，重新拿起橡皮，继续擦纸上的一条线，“那姐姐要多照顾我两个月了。”

　　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初念浔看着她低着头用力擦纸的动作，忽然问：“你在笑对不对？”

　　齐桉的动作僵了一下。

　　“……没有。”她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

　　“抬起头。”

　　齐桉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遗憾”和“担忧”，但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拉不平，像一个偷吃糖果被抓住现行的小孩。

　　“……齐桉。”

　　“我没有高兴！”齐桉立刻正色，坐直了身子，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姐姐工作忙不能回来我当然很担心她，我不是因为能多跟初姐姐住两个月才高兴的——”

　　“你把‘两个月’重读了。”

　　齐桉闭上嘴，脸红了。

　　初念浔看着她这副明明开心得要命却非要假装难过的样子，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你姐刚才说，让我替她亲你一口。”

　　齐桉的脸从微红变成了通红。

　　“姐、姐姐说的？她说这话？”

　　“嗯，你要吗？”

　　齐桉睁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初念浔看着她这副窘到极点的表情，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果然，这只隐藏极深的芝麻汤圆也是有破绽的。

　　“逗你的，”她站起来，拿起水杯往厨房走，“继续画你的速写，还有三张。”

　　她走进厨房倒水，听到身后传来齐桉极轻极轻的嘟囔声：

　　“……怎么能骗人呢。”

　　初念浔对着水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