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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见家长 周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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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一整天初念浔都心不在焉的。
早上送齐桉上学时她在红灯前踩刹车踩晚了,差点追尾,齐桉被惯性往前带了一下,没有抱怨,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担忧地问了一句:“姐姐,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初念浔握紧方向盘。
齐桉没有再问,但下车之前,她从书包里翻出一样东西放在中控台上,那是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包装纸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胖乎乎的兔子。
“糖果能让人心情变好,”齐桉推开车门,回头朝她笑了一下,“姐姐放学见。”
初念浔看着那颗糖,没有吃,但也没有扔掉。它在中控台上躺了一整天,粉色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午她去学校接齐桉,车子照常停在校门口的老位置上。齐桉背着书包小跑过来,拉开车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和淡淡的颜料味——今天又是上美术选修课的日子。
“姐姐,我们今天画了静物写生,我画了苹果和陶罐,周老师说我的明暗关系处理得特别好!”齐桉系好安全带,兴致勃勃地翻出自己拍的画给初念浔看。
初念浔瞥了一眼,点了点头:“高光点再小一点,边缘过渡再柔和一点会更好。你高光画得像灯泡。”
“哦……”齐桉把手机收回去,认真地记下了,然后偏过头看她,“姐姐,晚饭想吃什么?我们今天去超市买菜吧,冰箱里的青椒用完了。”
初念浔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今晚不在家吃。”
“诶?”齐桉眨了眨眼,“姐姐要出去吗?”
“嗯,有个饭局。”初念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我先送你回去,你把门锁好,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红烧排骨,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
“我可以一起去吗?”
初念浔转头看她。
齐桉坐在副驾驶上,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又乖又软,看不出任何心机,但她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含糊:“姐姐最近睡眠质量比之前好了一点,但还是睡得很少,如果姐姐要见的人让你心情不好,我在旁边的话,姐姐至少不会一个人扛着。”
初念浔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我要见的人会让我心情不好?”
齐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因为姐姐从周一接了那通电话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对吧?”
初念浔沉默了。
她开始怀疑这个小丫头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但更让她无法反驳的是,齐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确实从周一开始就在想这件事,她确实心情不好,她确实不想一个人去。
“……好。”她最终妥协了,发动车子,打方向盘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齐桉弯起眼睛,乖乖地靠在椅背上,没有问要去见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穿过大半个城市,停在一家开在巷子深处的私房菜馆门口。这家店的门面很低调,只有一块木质牌匾,上面是用瘦金体写的店铺名。初念浔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齐桉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催她。
“……走吧。”初念浔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服务生引着她们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包间,包间的装修很讲究,红木圆桌,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白沙铺得一丝不苟,在暮色里泛着浅淡的光。
圆桌旁已经坐了一个人。
初志诚今年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喝到见底,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初念浔推门进来,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跟在初念浔身后的齐桉,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
“我朋友的妹妹,”初念浔的声音很淡,“暂时住在我这里。家里没人做饭,就一起带过来了。”
齐桉从初念浔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初志诚鞠了一个标准的躬,声音甜甜的:“叔叔好,我叫齐桉,打扰叔叔和姐姐吃饭了。”
初志诚点了点头,目光在齐桉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拉开椅子,示意两人坐下,自己却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站了几秒,像一个不太确定流程的主持人。
服务生进来倒茶,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
初念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窗外的枯山水,初志诚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看着桌面。齐桉坐在两个人中间,乖巧地捧着茶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工作怎么样?”初志诚先开了口,语气公事公办。
“还行。”初念浔答。
“钱够用吗?”
“够。”
“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住了五年了。”
初志诚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见底了,他还是端着不放,像是在找下一个话题,又像是在等初念浔主动说点什么。
初念浔什么都没有说。
冷场了将近十秒之后,一个轻柔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叔叔是初姐姐的爸爸吗?”
两个沉默的人同时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齐桉双手捧着茶杯,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笑容纯真无害,像一个只是单纯好奇的好孩子:“刚才一进来就觉得叔叔和姐姐的眉眼很像,原来真的是父女呀。”
初志诚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初念浔带过来,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用这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对父女之间的裂隙有多大。
“是,”他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她父亲。”
“哇,那叔叔一定很为姐姐骄傲吧,”齐桉继续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客套,“姐姐画画特别厉害,上次帮我改了几笔速写,连美术老师都说画得好。姐姐还特别会照顾人,我刚来的时候手被烫伤了,姐姐大半夜翻出医药箱给我涂药膏——”
“齐桉。”初念浔低声打断她。
齐桉立刻闭上嘴,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无辜表情。
但她的这段话已经起了作用。
初志诚转头看向初念浔,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意外,是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打量了女儿几秒,像是第一次发现她还有这一面。
“你现在……在教学生?”
“没有,”初念浔放下茶杯,语气很淡,“只是帮朋友看着她。”
“她的画我见过,”初志诚忽然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你妈也喜欢画画。”
整个包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初念浔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没有表情,但指节微微泛白,这是她记事以来,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母亲。
齐桉的目光在两个大人之间快速掠过,然后她低下头,安静地喝茶,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我知道。”初念浔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控制得很平稳,“我看过她的画,画得很好。”
初志诚没有说话,他看着女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你生日那天,我去看过她。”
初念浔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今天距离她的生日已经过去八天了。
“……嗯。”她说。
又是一阵沉默。
齐桉轻轻地放下茶杯,站起来,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叔叔,姐姐,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走出包间,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那对父女说话的方式太让人窒息了,每一句都隔着一堵无形的墙,明明两个人都站在墙这边,却谁都不肯先伸手。齐桉看得出来,初志诚不是不爱这个女儿,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他看初念浔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怀念、有太多被压了二十多年的情绪,但他一句都说不出口。
而初念浔呢?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一个冷冰冰的面具后面,拒绝被任何人看到,也拒绝被任何人触碰。
简直跟自己以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