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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化装潜行
沈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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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在裂缝前站了很久。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那是刀剑与甲胄的摩擦;听到了粗重的呼吸声——那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听到了猎犬兴奋的吠叫——那是猎物近在眼前的狂喜。
沈度握紧了刀,指节泛白。
裂缝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这是他们最大的优势。追兵再多,一次也只能进来一个。只要他守住这个入口,就能以一当十。但他也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追兵有五十多人,轮番进攻,他的体力撑不了太久。而且,如果对方用弩箭朝裂缝内盲射,他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将军。”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更加平静了。
“把这些穿上。”
沈度回头,看到萧衍从包袱中拿出了一套衣物——粗布短褐,灰蓝色,像是寻常百姓穿的。还有一顶斗笠,一双草鞋,和一个布囊。
沈度愣了一下:“这是……”
“我准备的。”萧衍说,“出宫之前,我让青竹帮我备了两套平民衣物,藏在马车座位底下。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翻出来了。”
沈度看着那些粗布衣物,又看了看萧衍。
“殿下早有准备?”
“我说过,我在等这一天。”萧衍将衣物递给他,“追兵找的是‘三殿下’和‘北境将军’,两个显眼的目标。如果我们不再是这两个人呢?”
沈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化装潜行。抹去身份,变成两个不起眼的平民,混入人群之中。追兵再精锐,也不可能在成千上万的平民中找到两个换了装束的人。
“但信息素……”沈度皱眉,“猎犬能闻到我们的气息。”
“我带了这个。”萧衍从布囊中掏出两个小瓷瓶,“雄黄粉和艾草汁混合的药粉,洒在身上可以掩盖信息素的气味。虽不能完全消除,但能大幅降低浓度,足以让猎犬混淆。”
沈度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鼻而来,辛辣刺鼻,确实能掩盖大部分气味。
“殿下思虑周全。”沈度说,语气中带着一丝由衷的佩服。
“在东暖阁十六年,除了读书,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思考。”萧衍已经开始脱去身上的白衣,换上那套粗布短褐,“思考如果有一天我逃出去了,该怎么活下去。”
沈度别过目光,背对着萧衍,也开始换衣服。
他脱下血迹斑斑的玄甲和内衫,换上粗布短褐。布料粗糙,磨得皮肤发痒,但比湿透的内衫舒服多了。他将长刀用布条缠起来,伪装成一根扁担,又将萧衍换下的白衣和自己的甲胄卷成一团,塞进包袱里——这些东西不能丢,丢了就证明他们来过这里。
“将军。”萧衍叫了一声。
沈度转过身。
萧衍已经换好了衣服。粗布短褐穿在他身上,宽大得像个麻袋,更显得他身材清瘦。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草鞋裹着他满是水泡的脚,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但即使穿着这样粗陋的衣物,即使满脸泥污、嘴唇干裂、头发散乱,这个人依然不像一个普通的平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疏离,不是一件粗布短褐就能掩盖的。
“殿下的气质……”沈度斟酌着措辞,“还是太显眼了。”
萧衍微微挑眉:“将军有什么建议?”
沈度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然后站起来,看着他。
“殿下,得罪了。”
他将泥土抹在萧衍的脸上,均匀地涂抹在额头、脸颊、下巴,还有露出的脖颈上。泥土干燥,抹上去簌簌地往下掉,将萧衍白皙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
萧衍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站着,任凭沈度的手指在他脸上涂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透过斗笠的阴影,看着沈度专注的表情,看着他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在他的脸上涂抹泥土。
“还需要再脏一些。”沈度说着,又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这次还混了一些草屑和碎叶,一起抹在萧衍的头发和衣领上。
“将军很有经验。”萧衍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北境有时需要侦察敌情,化装成平民是基本功。”沈度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像了。”
萧衍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从沈度的表情中读出了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是一个落魄到极点的、刚从哪个山沟里逃出来的难民。
“将军自己也抹一些。”萧衍说。
沈度将剩下的泥土抹在自己脸上,又用刀将头发削短了一些——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开,变成了乱七八糟的碎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番,都不约而同地勾了一下嘴角。
如果此刻有认识他们的人站在面前,大概也认不出这两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难民”,就是帝国赫赫有名的北境战神和深居简出的三殿下。
“从现在开始,”萧衍压低声音,换了一种粗哑的嗓音,“你是我的兄长,我姓林,叫林远,你叫林安。我们从北边逃难过来,要去南境投奔亲戚。”
沈度看了他一眼:“殿下连化名都准备好了?”
“我说了,我在东暖阁只有时间思考。”萧衍将布囊背在肩上,“走吧,兄长。”
沈度拿起伪装成扁担的长刀,挑着包袱,跟在萧衍身后。
两人从裂缝中钻出去时,追兵已经搜索到了附近,但幸运的是,猎犬似乎被溪水冲淡了信息素的气味,又或者被药粉掩盖了,它们在山谷中焦躁地打转,却始终找不到明确的方向。
沈度带着萧衍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尽量避开追兵搜索的方向。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之前踏实——因为他们不再是“猎物”,而是两个普通的难民。
天色大亮时,他们走出了山谷,看到了一条官道。
官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集的农妇,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还有几辆满载货物的骡车。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衣衫褴褛、满脸泥污的年轻人,因为这条路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难民经过。
萧衍站在官道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外面。
不是东暖阁的窗前,不是马车的帘后,不是悬崖底下的谷地,而是真真切切地、双脚踩在大地上,头顶是完整的天空,四周是陌生的、热闹的、嘈杂的人间。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林远。”沈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用的是化名,“该走了。”
萧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两人混入人群,沿着官道往南走。沈度走在萧衍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引起注意,又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经过的行人,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各种店铺——茶馆、饭庄、布庄、药铺,还有一家客栈。虽然简陋,但烟火气十足。
“进去吃点东西。”沈度低声说,“你需要休息。”
萧衍没有拒绝。他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脚底的水泡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两人走进一家小饭馆,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店小二跑过来,用围裙擦了擦桌子,笑容满面地问:“两位客官吃点什么?”
沈度看了萧衍一眼,萧衍微微点了点头。
“两碗素面,一碟咸菜。”沈度说。
“好嘞!”店小二转身去了后厨。
萧衍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用余光观察着四周。饭馆里人不多,靠窗坐着一个独行商人,对面桌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角落里还有一个打盹的乞丐。都是普通人,没有可疑之处。
“将军,”萧衍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就这样一直往南走,不理会那些追兵,不理会陛下的密旨,不理会二皇子的追杀——就这样走了,会怎样?”
沈度看着他,看到了那双透过斗笠阴影依然明亮的琥珀色眸子。
“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萧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我不想再回京城了。”
沈度沉默了。
“我从三岁就被关在东暖阁,十六年。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百姓是怎么生活的,不知道春天麦子发芽是什么颜色,不知道冬天河流结冰是什么声音。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诉说自己的痛苦。
“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做皇子,不想做继承人,不想做别人棋盘上的棋子。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想去北境看雪,想去南境看花,想走遍这个帝国的每一寸土地,想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
萧衍抬起头,看着沈度的眼睛。
“将军,你能带我走吗?”
沈度看着他,看了很久。
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店小二将两碗面放在桌上,又放下一碟咸菜,说了声“客官慢用”,转身走了。
沈度将一碗面推到萧衍面前。
“先吃面。”他说,“吃完再说。”
萧衍没有追问,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面条很粗,汤很淡,咸菜很咸。这是他十六年来吃过的最粗糙的一顿饭,但他吃得比任何一顿御膳都香。
沈度看着他吃面的样子,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颤动的指尖,心底某个地方又隐隐作痛了。
带他走。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沈度的心底生了根。
不是以将军的身份,不是以护送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带另一个人走。走遍山川河流,看遍人间烟火,让他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
但沈度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们走不了。
不是因为没有路,而是因为有债。萧衍欠着先皇后的血债,欠着那些在东暖阁死去的人命债,欠着这个帝国欠他的公道。他可以一走了之,但那些债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直到他还清的那一天。
“萧衍。”沈度放下筷子,叫了他的名字。
萧衍抬起头。
“等一切结束了,”沈度说,“我带你去看北境的雪。”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是昙花在阳光下绽放——虽然不合时宜,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答应了。”萧衍说。
“我答应了。”沈度说。
两人对视着,隔着两碗素面,一碟咸菜,和满室的烟火气。
外面,阳光正好,人群熙攘。
官道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坐在角落里的“难民”是谁,也没有人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但萧衍知道,这一刻,他等了一年。
从长廊上擦肩而过的那一刻起,从闻到雪松气息的那一刻起,从那双黑眸没有看他、但他看了那双黑眸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要跟这个人走。
不管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