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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古镇茶楼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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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名叫青石镇,因镇中遍布青石板路而得名。
沈度带着萧衍穿过了主街,沿着一条窄巷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来到镇子西头的一座茶楼前。茶楼不大,两层,木制结构,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听雨楼”三个字。楼下散坐着几桌茶客,有下棋的老者,有闲聊的妇人,也有几个背着包袱的过路人。
沈度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楼内。确认没有可疑人物之后,他侧身让萧衍先进,自己随后跟上,在楼梯口的一个角落里坐下。这个位置能看到楼下入口和楼上楼梯,视野开阔,遇到危险容易脱身。
店里的跑堂迎上来,是个三十来岁的Beta,笑容殷切:“两位客官喝点什么?”
“一壶清茶,两碟点心。”沈度说,“再要一壶热水。”
“好嘞,客官稍等。”跑堂转身去了后堂。
萧衍靠着椅背,斗笠依然压得很低,但从斗笠边缘能看到他微微松懈下来的肩膀。两人从昨日凌晨开始赶路,中间只在小饭馆吃了一碗素面,此后一直走到现在。他的脚已经疼到麻木,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此刻坐在这张粗木椅子上,他才知道原来坐着也能让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疼吗?”沈度低声问。
萧衍摇了摇头,停顿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从桌下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萧衍的手腕。那动作很轻,像是只是确认一下他还在,确认一下他的体温是否正常。萧衍没有抽回手,指尖在沈度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茶和点心上来了。一壶清茶,两碟桂花糕和绿豆糕,还有一壶热水。沈度将热水倒进碗里晾凉,又用干净的布巾蘸了热水,从桌下递到萧衍手中。
“敷一下脚,会好一些。”沈度的声音压得很低。
萧衍接过布巾,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下了草鞋,将布巾敷在脚底。水泡已经破了好几个,布巾接触伤口的瞬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将布巾按在伤口上,慢慢地等着那股疼痛过去。
沈度看着他的表情,看着他在疼痛中依然平稳的呼吸和没有皱起的眉头,心底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怜惜,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敬意的某种感情。
这个人在东暖阁被关了十六年,十六年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十六年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但他没有抱怨过一句,没有喊过一声累,甚至连疼都是在被追问之后才肯承认。
沈度想,如果换作是他,大概做不到这样。
“将军在想什么?”萧衍忽然问。
沈度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叫我的名字。”
萧衍愣了一下,低头喝茶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垂下眼睫,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片刻后,他叫了一声:“沈度。”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带着一丝生涩,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第一次写下自己的名字,笨拙又郑重。
沈度没有应,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茶楼里渐渐热闹起来。下午时分,来喝茶的人多了,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笑声。沈度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不是刻意偷听,而是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中收集信息。
“听说了吗?北境那位沈将军失踪了。”
沈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说话的是邻桌的两个商人,其中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另一个是干瘦的中年人。绸缎商人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我表弟在兵部当差,说是陛下急调了三千禁军,去北境‘接管防务’。你们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接管防务?分明是沈将军出事了。”
“沈将军不是刚打完胜仗吗?”干瘦商人问,“北境蛮族不是被打退了吗?”
“打退蛮族是一回事,沈将军回京述职是另一回事。”绸缎商人摇了摇头,“我听说,沈将军在回京途中遭遇了伏击,生死不明。现在北境军群龙无首,陛下才急着派人去接管。”
“伏击?谁敢伏击沈将军?”
“这就不知道了。朝堂上的事,谁敢多问?”
两人不再说话,低头喝茶。
沈度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那两人说的不是他。但萧衍注意到了他握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将军,”萧衍低声开口,用的是化名,但声音里带着关切,“你还好吗?”
“没事。”沈度说,“他们说的是真的。陛下确实派人接管了北境军。我在离开之前就知道了。”
萧衍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沈度只是一个奉命护送的将军,接了一道密旨,护送一个不重要的皇子去南境。但他没有想过,这道密旨对沈度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放弃了自己的军队,放弃了自己的根基,放弃了自己经营了十二年的北境。
“你早就知道陛下会派人接管北境军?”萧衍问。
“猜到了一些。”沈度说,“陛下不会让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离开京城太久。他让我护送殿下,一是需要我,二是不放心我。这两件事不矛盾。”
萧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这道旨意?”
沈度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黑眸中没有犹豫,没有后悔。
“因为陛下说得对,”沈度说,“整个朝堂上,只有我会认真完成这个任务。”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萧衍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沈度知道这是一道会让他失去一切的旨意,但他还是接了。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接,换了一个人来护送,萧衍可能根本活不到南境。
他是在用自己的全部——军权、地位、十二年打拼来的一切——换萧衍一条命。
萧衍没有说谢谢。那种话在沈度面前显得太轻了。他只是伸出手,在桌下覆在沈度的拳头上,将那只有些发颤的手指轻轻地包裹住。
沈度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粗布袖子,沾着泥污的指尖,指腹上还有水泡破掉后留下的嫩肉——那是萧衍的手,那双在东暖阁写了十六年字的手,此刻正握着他,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沈度没有抽回手。
他将茶杯放下,五指微微张开,将萧衍的手指扣在掌心。
窗外的阳光从木格窗中斜照进来,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茶楼里的人声嘈杂依旧,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难民”在做什么。他们只是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粗木桌,桌下手握着,看着窗外的古镇街景,像是两个正在歇脚的普通赶路人。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此刻的安宁多么来之不易。
“沈度,”萧衍忽然开口,“等我们到了南境,你想做什么?”
沈度想了想:“先把殿下的安全安顿好,然后回北境。”
“回北境之后呢?”
“不知道。”
萧衍转过头来看他:“你没有想过不做将军吗?”
“没有。”沈度说,“我只会打仗。”
“你还会保护人。”
沈度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斗笠阴影下依然明亮的琥珀色眸子。
“这不算一种本事。”
“怎么不算?”萧衍说,“这世上会打仗的人很多,但会把‘保护’当成本能的人很少。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厉害。”
沈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夸过——不是因为他的战功,不是因为他的武力,而是因为他会保护人。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揭开了一层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存在的壳,露出了下面更柔软、更真实的东西。
“萧衍,”沈度说,“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容易让人误会。”
萧衍嘴角微微勾起:“误会什么?”
“误会你……”
沈度没有说完,因为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身穿劲装的汉子走进了茶楼,腰间都佩着刀。为首的是一个高壮的中年男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楼内的每一个角落。茶客们被他的气势震慑,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多看一眼。
沈度的手指一紧,但没有松开萧衍的手。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用身体挡住了萧衍的大半身形。药粉的气味从两人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辛辣味掩盖了信息素的踪迹。
那几人环顾了一圈,没有停留,径直上了二楼。
沈度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楼梯口。他侧耳听了片刻楼上的动静——那几人在二楼转了一圈,似乎没有找到什么,很快就下来了,又出了茶楼。
“没事了。”沈度松开萧衍的手,语气依然平静,“是追踪的人,但没有发现我们。”
萧衍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斗笠。
“我们该走了。”萧衍说,“天色不早了,要找地方过夜。”
沈度站起身,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茶楼前厅,汇入主街的人流之中。
阳光已经偏西,将古镇的屋顶染成温暖的橘色。街上有晚归的农人牵着牛走过,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融入暮色之中。
萧衍走在沈度身侧,感受着脚底传来的疼痛和暖意。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还有无数次的逃亡和藏匿在等着他们。但此刻,走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身边有沈度的呼吸和脚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路再长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有人陪他一起走。
暮色渐浓,两人并肩消失在古镇的街巷深处。
身后的听雨楼里,跑堂收拾桌子时,发现桌上除了茶钱,还有一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半瓶金疮药,瓶身上刻着一个极浅的“衍”字。
他拿起瓷瓶,左右看了看,没有人来认领。
他将瓷瓶收进了袖中,继续忙活去了。
窗外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古镇渐渐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