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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追兵重来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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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是在凌晨听到动静的。
彼时萧衍正靠在他肩上沉睡,呼吸平稳,体温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这是萧衍两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安睡,没有高热,没有痉挛,没有信息素的暴动,只是安静的、沉沉的睡眠。沈度不忍心叫醒他,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但远处的声响打破了一切。
是马蹄声。很远,很轻,断断续续,像是被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的。如果不是沈度在战场上练就了一双顺风耳,根本不可能听到。但沈度听到了,而且不止一匹。至少有二十匹,甚至更多。马蹄声中还夹杂着犬吠——那是猎犬的声音。
追兵在搜索他们。
沈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以为坠崖能暂时甩掉追兵,以为深潭和岩洞能抹去他们的踪迹,以为至少还有几天喘息的时间。但他低估了二皇子的决心,也高估了这道悬崖的屏障。追兵已经搜索到了崖底,而且带了猎犬。猎犬能循着信息素的残留找到他们的气味,哪怕已经过了两天,哪怕他们穿越了瀑布和岩洞。
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留在这里,赌追兵不会找到这个被藤蔓遮掩的洞穴;要么立刻离开,在黑暗中冒险穿越山谷,争取在天亮之前找到另一个藏身之处。留在洞穴,赌的是运气;离开,赌的是体力。而沈度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
“萧衍。”沈度轻轻推了推靠在他肩上的少年,“醒醒。”
萧衍动了一下,眉头微皱,没有睁开眼睛。
“萧衍。”沈度又叫了一声,声音比之前略大了一些。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像是被惊醒的夜行动物。他看着沈度的脸,在看到那双黑眸中的警觉时,立刻清醒了过来。
“怎么了?”萧衍坐直身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追兵。”沈度只说了一个词。
萧衍没有追问,只是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
“多远?”
“至少还有五里,但他们在移动,而且带了猎犬。”
“猎犬。”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紧皱,“我的信息素这两天一直在外泄,空气中的残留浓度很高,猎犬一定能闻到。”
沈度点了点头,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他将水囊挂在腰间,将剩下的山药和野菜用树叶包好塞进怀中,将外袍披在萧衍身上。
“我们现在就走。”沈度说,“趁他们还没有靠近,我们往山谷深处走。山谷越往里越窄,猎犬的速度会受限,我们有机会甩掉他们。”
萧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的腿还有些发软,假性发情的余波让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但他没有说。他咬着牙站起来,跟在沈度身后。
两人钻出洞穴,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谷中潮湿的凉意。天空中还有星星,月亮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四周的光线昏暗,只有远处的天际线上还有一抹极淡的灰白。
沈度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萧衍沿着山坡向北走。他选择的是最陡峭、最难走的路——因为追兵骑着马,走不了这样的路。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速度很慢,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萧衍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和灌木丛中。他的鞋底很薄,是在东暖阁穿的软底布鞋,根本不适合走山路。碎石硌得他脚底生疼,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摆和裤腿,有几次他甚至踩空了,身体往下滑,全靠沈度及时伸手抓住他。
“将军,我没事。”萧衍每次都说这句话,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吃尽苦头的人。
沈度没有拆穿他,只是在他每次快要滑倒的时候及时伸出手。
身后的犬吠声越来越近了。
猎犬的嗅觉是人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只要空气中还有信息素的残留,它们就能找到目标。萧衍的信息素虽然在假性发情平复后浓度下降了很多,但依然在外泄,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追兵的方向。
“沈度,”萧衍忽然叫了一声,“你带着我走不快。你先走,找人来接我。”
“不行。”沈度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而坚定。
“他们不会杀我,至少不会立刻杀我。我是皇子,他们有顾虑。”萧衍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棋局,“但你不一样。你是北境将军,手握重兵,你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他们如果抓到你我,一定会先杀你。”
“我知道。”沈度说,“但我不会丢下你。”
“为什么?”
沈度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萧衍的手腕,带着他加快速度。
犬吠声更近了。沈度甚至能听到追兵们的呼喊声,他们在山谷中分散搜索,不时互相喊话,确认各自的位置。沈度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五十人,而且装备精良,不是之前那种乌合之众。
二皇子下了血本。
前方出现一条小溪,溪水不深,但水流很急。沈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衍一眼。萧衍的额上全是汗,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但他没有说累,没有说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沈度的指示。
“涉水。”沈度说,“溪水能冲散我们的气味,猎犬到了这里会失去方向。”
萧衍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涉入溪水。水很凉,凉到刺骨,沈度能感觉到萧衍的脚在发抖,但萧衍没有出声。他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踩在水底的鹅卵石上,身体在流水的冲击下微微摇晃,但始终没有倒下。
沈度走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帮他稳住重心。
两人逆流而上,走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犬吠声果然渐渐远了。猎犬在溪边失去了目标,正在焦急地打转,追兵们的呼喊声也变得嘈杂起来。
“他们分不清我们往哪个方向走了。”沈度低声说,“但不会太久。猎犬会沿着溪流上下游搜索,迟早会发现我们的踪迹。”
“所以我们不能停下来。”萧衍说。
“对。”
沈度带着萧衍在溪流最窄处上了岸,钻进了一片密林。林中几乎没有路,到处都是纠结的藤蔓和低矮的灌木。沈度用长刀劈开挡路的枝条,硬生生地在密林中开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
萧衍跟在他身后,衣袍被荆棘撕破了好几处,手臂上、脸上都添了新的划伤,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机械地迈步、迈步、再迈步,用意志力支撑着这具早已超出极限的身体。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沈度终于在一处山壁前停了下来。他仔细观察了周围的地形,发现山壁上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大约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将身体探进去试了试,裂缝向内延伸了很远,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至少是一个可以暂时躲藏的地方。
“进去。”沈度说,“我断后。”
萧衍没有犹豫,侧身挤进了裂缝。他的身体本就清瘦,裂缝的宽度对他而言还算勉强,但沈度的体格就不一样了。他侧着身体,拼命收腹,一点一点地往里面挪,肩膀擦着石壁,皮肉被磨得生疼。
裂缝很长,弯弯曲曲,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萧衍从裂缝的另一端钻出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被山壁环绕的凹地,三面是陡峭的岩壁,一面是进来时的那道裂缝。凹地不大,大约只有两间屋子见方,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头顶能看到一线天空。
沈度也跟着从裂缝中挤了出来,比萧衍费劲得多。他的左肩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臂滴在落叶上。
“这里能暂时躲避。”沈度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出口,“追兵就算找到了裂缝,也不会轻易进来。裂缝太窄,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进来就是送死。”
萧衍靠着岩壁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脚已经疼得麻木了,布鞋底磨破了好几个洞,脚底板全是水泡和血泡。他脱下鞋子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穿上了。
沈度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从怀中掏出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
萧衍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又将水囊递回去。
“将军也喝。”
沈度摇了摇头:“你先喝。”
“你嘴唇已经裂了。”萧衍看着他的脸,“你比我更需要水。”
沈度沉默了一瞬,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又将水囊塞好放回怀中。
两人就这样靠着岩壁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犬吠声时远时近,追兵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像是在这片区域反复搜索,但始终没有找到那道裂缝。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一线阳光从头顶的缝隙中照下来,在凹地中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萧衍抬起头,看着那道阳光,忽然说了一句:“沈度,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的骨灰送回京城吗?”
沈度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你不会死。”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说如果。”萧衍转过头看着他,“如果追兵找到了这里,如果我们的食物和水都耗尽了,如果我撑不到最后——你会把我的骨灰送回京城吗?我不想葬在南境。南境太热了,我喜欢冷的地方。”
沈度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晨光中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里平静的、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神情。
“你不会死。”沈度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死。”
萧衍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你总是说这种话。”
“因为我说话算话。”
两人对视着,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是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犬吠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紧接着是追兵的喊声:“这里!这里有脚印!”
沈度猛地站起来,拔出长刀。
“他们找到裂缝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萧衍,退到最里面去。”
萧衍站起身来,退到凹地最深处,背靠着岩壁。
他看着沈度站在裂缝前的背影,看着晨光将他玄色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看着那把沾满血迹的长刀在他的手中稳稳地握着,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沈度。”萧衍说。
沈度没有回头。
“如果你死了,我会把你的骨灰带回北境。”萧衍的声音很轻,很稳,“你葬在雪松林里。”
沈度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沈度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