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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以身为炉 沈度在 ...


  •   沈度在洞口站了片刻。

      夕阳已经沉到崖壁后方,天边的云层被染成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染料缸。山谷中的光线正在迅速地暗下去,远处的山峦从青绿变成黛青,又从黛青变成墨黑。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萧衍昙花信息素的余韵,淡淡的,像是月光化作了实质。

      他用力闭了闭眼,将方才萧衍握着他说“谢谢”的画面从脑海中暂时封存起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萧衍的假性发情只是暂时平复,禁药的反噬随时可能再次发作,他们的干粮已经吃完了,水囊也空了,而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搜索到这个区域。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专注。

      沈度沿着洞穴外的山坡往下走,在一片灌木丛中找到了几株野生的山药和一把野菜。他又在溪边灌满了水囊,捉了两条巴掌大的鱼——用削尖的树枝叉的,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北境的军人生存训练,在悬崖底下终于派上了用场。

      当他端着洗干净的鱼和山药回到洞穴时,萧衍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对面的洞壁上,用湿布擦拭着自己的手臂。他看起来还是很虚弱,脸色苍白,嘴唇上还带着之前咬破的痂,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甚至比之前更清醒了。

      “将军这么快就回来了?”萧衍看到他手中的东西,微微挑眉,“我还以为你要去很久。”

      “附近就有食物,不需要走远。”沈度蹲下身,开始生火,“你的身体还没恢复,我不能离开太久。”

      萧衍看着他熟练地将山药削皮、切块,用树叶包裹着埋进火堆下的灰烬里,又将两条鱼用细树枝串起来架在火上烤。

      “将军在北境也经常做这些?”萧衍问。

      “行军途中,没有伙夫,只能自己动手。”沈度翻动着烤鱼,让两面受热均匀,“北境的士兵,人人都会野外生存。否则在那种地方,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萧衍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翻动烤鱼时微微翘起的小指——那只手上还缠着萧衍给他包扎的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沈度。”萧衍忽然叫了一声。

      沈度转头看他。

      “你左手小指为什么翘着?”

      沈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布条缠得太紧了,弯不了。”

      萧衍怔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在安静的洞穴中,却格外清晰。

      沈度看着他笑,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萧衍笑。第一次是在谷地中,他说“我们一起找出路”的时候;这一次,只是因为他的小指弯不了。

      这两个笑,都是这样轻,这样淡,像昙花在深夜绽放,短暂得让人来不及细看,却在心底留下挥之不去的香气。

      鱼烤好了。沈度将最肥的一条递给萧衍,自己拿了一条小的。

      萧衍接过鱼,慢慢吃着。鱼肉很嫩,虽然没有盐和调料,但在这种境地下,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他吃得很仔细,将每一根刺都挑出来,放在树叶上。

      “将军。”萧衍忽然说,“你之前说,你在北境学会了控制本能。控制到什么程度?”

      沈度咬着鱼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殿下——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萧衍抬起眼睛看着沈度,“如果我的信息素再浓十倍,浓到连你的雪松气息都压不住,你还能控制住自己吗?”

      沈度沉默了片刻。

      “不能。”他说了实话,“十倍浓度的王级Omega信息素,任何Alpha都无法完全抵抗。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是生理极限的问题。”

      萧衍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如果到了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到那个时候。”沈度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在你的信息素达到那个浓度之前,想办法帮你缓解。”沈度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殿下——你读过医书,应该知道Alpha信息素对Omega假性发情有稳定作用。不是标记,只是信息素的接触和交融,就能大幅降低Omega的信息素浓度,缓解症状。”

      萧衍当然知道。他在东暖阁读过的医书比沈度想象的要多得多。他知道Alpha的信息素对假性发情期的Omega来说,就像水对沙漠中的旅人——既能救命,也能致命。关键在于度。太少,起不到作用;太多,会引发更强烈的本能反应。

      “将军是在说,你愿意用自己的信息素帮我稳定状态?”萧衍问。

      “臣已经在做了。”沈度说,“从昨夜到现在,臣的信息素一直没有收回去。”

      萧衍沉默了。

      他知道沈度一直在释放信息素。那些雪松气息像一件无形的外袍,始终笼罩着他,将他的躁动和痛苦压在一个勉强可控的范围内。但他不知道的是,对一个Alpha来说,持续释放信息素这么长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信息素不是无限的,就像体力一样,用多了会枯竭,枯竭之后需要时间恢复。

      “你的信息素还能撑多久?”萧衍问。

      “足够撑到殿下的假性发情结束。”沈度说。

      “如果还有下一次呢?如果还有下下次呢?如果我体内的禁药反噬一次比一次严重,信息素一次比一次浓呢?”

      沈度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那就一次一次地撑。”他说,“撑到殿下安全到达南境为止。”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黑眸中没有犹豫,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任何权衡和计较。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管不顾的坚定。

      萧衍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低下头,假装在挑鱼刺,将那股酸意压了回去。

      “将军,”萧衍的声音有些闷,“你知道吗,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算了,没什么。”

      沈度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鱼,手指依然很稳,表情依然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萧衍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心底的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久久不能平息。

      误会什么?

      误会你对我有意思。

      误会你喜欢我。

      误会你不只是一个护送的将军,我不仅是一个被护送的皇子。

      萧衍没有说出口,但沈度听懂了。

      他只是装作没有听懂。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夜更深了。

      萧衍的假性发情在入夜后再次发作,虽然比白天轻了一些,但依然让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他的信息素浓度又开始攀升,昙花香气浓烈到洞穴外的夜风都无法吹散。

      沈度如他所说,用自己的信息素帮萧衍稳定状态。雪松气息与昙花香气在狭窄的洞穴中交织、交融、彼此缠绕,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两种信息素的边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难以分辨,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水来自哪一条河。

      萧衍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轻。他的体温还是比正常人高一些,但已经没有白天那么烫了。他的信息素浓度也稳定在一个相对较低的水平,虽然还是在不断溢出,但至少不会让他失去意识。

      “沈度。”他低声叫了一句。

      “嗯。”

      “你说你在北境待了十二年,学会了控制本能。那你知道你在北境还学会了什么吗?”

      沈度想了想:“杀人。”

      “不。”萧衍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你学会了保护。”

      沈度愣了一下。

      “你在北境保护了无数边民,保护了你的士兵,保护了你的国土。”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已经把‘保护’刻进了本能里,比你的Alpha本能更深、更牢。所以你不会失控,因为在你心里,保护我比占有我更重要。”

      沈度沉默了。

      他从未这样想过自己的行为。他只是觉得,萧衍需要帮助,而他有能力帮助,所以他就去做了。没有想太多,没有分析原因,没有权衡利弊。就像看到有人落水会伸手去拉,看到有人受伤会去包扎——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不需要思考。

      “也许你说得对。”沈度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萧衍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中映着沈度的倒影,“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知道了。”

      沈度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火光中流转着碎金的眸子。

      “第一面?”他问,“什么时候的第一面?”

      “一年前的宫宴。”萧衍说,“你在长廊上走过,我从偏殿出来,与你迎面相遇。”

      沈度回忆了一下,隐约想起那天的情形。宫宴散场,他急着出宫,走得很快,在长廊的转角处与一个人擦肩而过。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闻到一缕淡淡的花香。

      “那是你?”沈度问。

      “是我。”萧衍说,“你没有看我,但我看了你。”

      沈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逃离那个地方,你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萧衍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所以我一直在等。等陛下想起我,等陛下需要利用我,等陛下的棋局走到需要用我这颗棋子的那一步。我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因为陛下需要一个他信得过的、有能力保护我的、同时又足够‘笨’的人来护送我。”

      沈度没有说话。

      “而那个人,只能是你。”萧衍看着沈度的眼睛,“因为整个朝堂上,只有你,不会因为我是Omega就改变对我的态度。只有你,会把‘保护’放在‘占有’之前。”

      洞穴中安静了很久。

      火堆中的木柴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无法分割的一体。

      沈度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衍。”

      “嗯。”

      “你赌赢了。”

      萧衍的嘴角微微勾起,闭上了眼睛。

      昙花在那一刻无声地绽放,不是为了示人,只是为了自己在黑暗中盛开的权利。

      沈度没有看到那个笑容,但他的雪松信息素捕捉到了——萧衍的信息素在那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像是一朵花终于找到了适合它绽放的土壤。

      他收紧了手臂,将萧衍拢得更紧了一些。

      夜色还很长,但已经不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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