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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假性发情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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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从凌晨开始,他的体温就在一点一点地攀升,像有一条蛇缓慢地缠绕上来,收紧,再收紧。他缩在洞穴最深的角落里,将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双手死死地攥着衣摆。汗水和信息素一起从他身上涌出来,昙花香气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眩晕。
沈度的雪松气息始终笼罩着他,像一件厚重的外袍,将他的躁动和痛苦压在一个勉强可控的范围内。但那件“外袍”正在变得越来越薄——不是沈度收回了信息素,而是萧衍自己的信息素浓度增长太快,雪松气息快要兜不住了。
“萧衍。”沈度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沉而克制,“你的体温在升高。”
萧衍想回答,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他的舌头像是不属于自己了,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只手探上了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虎口有厚厚的茧,指尖有未愈合的伤口——是沈度的手。萧衍几乎是本能地向那只手靠过去,将滚烫的脸颊贴上冰凉的掌心,像是一个快要渴死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好凉……”他无意识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度的手僵了一瞬,但没有收回。
“你在发高烧。”沈度说,“不是普通的高烧,是——”
他没有说完,但萧衍知道他想说什么。
假性发情。
这是他分化被封印十六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假性发情。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外泄,不是禁药反噬时的戒断反应,而是真实的、不可逆的、正在将他的身体从一个状态强行拉扯到另一个状态的分化前兆。
“沈度。”萧衍用尽最后的力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在。”
“绑住我。”
沈度没有说话。
“绑住我,”萧衍重复了一遍,声音在颤抖,“堵住我的嘴,然后离我远一些。等我熬过去——”
“不行。”沈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为什么?”萧衍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沈度的眼睛,“你知道假性发情意味着什么。我的信息素会越来越浓,浓到连你都可能失控。如果你失控了,如果你标记了我——”
“我不会。”
“你怎么保证?”
沈度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内衫,萧衍能感觉到沈度的心跳——沉稳、有力,每一下都像擂鼓。
“我的心跳没有加快。”沈度说,“我的信息素没有失控。我的手没有发抖。”
他一句一句地列举,像是在向萧衍汇报军情。
“你在发烧,在假性发情,你的信息素比任何时候都浓。但我的心跳还是七十二下,我的信息素还在我的控制范围内,我的手——”他将萧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贴在自己掌心上,“没有发抖。”
萧衍的手指触到了沈度掌心的伤口——那些被岩石磨破的血泡,那些被布条勒出的勒痕,那些还在渗血的擦伤。沈度的手确实没有发抖。
“你怎么做到的?”萧衍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沈度将他的手放回他膝上,收回自己的手。
“因为我在北境待了十二年。”沈度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北境的冬天,零下几十度,士兵会在雪地里冻死。冻死的人,在死之前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很热,会脱掉衣服,会笑着走向死亡。如果不控制住这种错觉,他们就会死。”
他看着萧衍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也像两颗微弱的星辰。
“我在北境学会了控制本能。”沈度说,“如果连自己的本能都控制不住,我早就死在北境了。”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在告诉我,”萧衍缓缓地说,“你不会失控?”
“我不会。”沈度说,“我答应过你,会护你周全。这不是一句空话。”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靠回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信息素还在不受控制地溢出,体温还在攀升。但沈度的话像一根锚,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了回来。
不是因为他相信沈度不会失控——而是因为他相信,即使沈度失控了,那个人也不会伤害他。
这是一种毫无来由的、近乎盲目的信任。萧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信任,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人身边感到安全,会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会在他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心脏漏跳一拍。
也许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理由的。
正如有些人的出现,不需要解释。
假性发情在午后达到了顶峰。
萧衍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他在洞穴中翻滚、挣扎、蜷缩,汗水将他的内衫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切换,有时他能清楚地听到沈度的声音,感觉到雪松气息的包裹;有时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熔炉,身体在燃烧,骨骼在融化,血液在沸腾。
他的信息素浓烈到洞穴外的藤蔓都在微微颤动。
沈度始终守在他身边。
他将外袍垫在萧衍身下,将水囊中最后一点水喂给他,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和颈侧,帮助他降温。他的雪松信息素一直稳定地释放着,不急不躁,不浓不淡,像是一棵扎根在风雪中的老松,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但在萧衍意识模糊的时候,他会伸出手,握住沈度的手。
“别走……”他说,声音细若游丝,“别丢下我……”
沈度不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衍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嘴里含混地呢喃着什么。沈度俯下身去听,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母亲……别走……”
沈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父亲战死后郁郁而终的女人,临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别走。别丢下我。但沈度那时太小了,小到不知道该如何挽留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生命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流走,一滴不剩。
“我不走。”沈度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萧衍说,还是在对当年的自己说,“我在。”
他握紧了萧衍的手,将那只滚烫的、微微颤抖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萧衍,你听我说。”沈度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母亲没有丢下你。她在你身上留下了很多东西——你的眼睛,你的脾气,你的玉佩,还有那些你还没有发现的、她留给你的力量。”
萧衍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梦中听到了他的话。
“你不是一个人。”沈度说,“你有我。”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沈度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是我。
这不是一个臣子对皇子该说的话。甚至不是一个将军对需要护送的人该说的话。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一个承诺,一个誓言,一种比忠诚更深、比责任更重的东西。
但沈度没有收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心话。
从月下初见的那一刻起,从闻到昙花香气的那一刻起,从抱着萧衍坠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这个人,他放不下了。
不是不敢放,不是不能放,而是不愿放,不想放,舍不得放。
沈度闭上了眼睛,靠在洞壁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萧衍的假性发情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这一天一夜里,萧衍经历了从清醒到模糊、从模糊到昏迷、又从昏迷到清醒的数次循环。他的身体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战争,每一个器官、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战场上厮杀,而他自己只是一个被动的旁观者,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一点点撕碎又一点点重组。
沈度始终没有离开他。
他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合眼,甚至没有松开萧衍的手。他用自己的信息素为萧衍筑起一道屏障,用自己的体温为萧衍驱散寒冷,用自己的心跳为萧衍提供一个稳定的节拍——在萧衍意识最混乱的时候,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当萧衍最后一次从昏迷中醒来时,洞穴外已经是黄昏。
夕阳从藤蔓的缝隙中斜照进来,将洞穴染成温暖的橘色。空气中的昙花香气淡了很多,虽然依然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浓烈到让人窒息的浓度了。
萧衍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沈度的脸。
那个将军靠在他对面的洞壁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手还握着萧衍的手,五指微微收拢,像是怕他在睡梦中松开。他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左肩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但他还活着。
他们俩都还活着。
萧衍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看着沈度的睡颜,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夕阳的光线在沈度的脸上缓慢移动,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那些在萧衍眼中曾经只是“坚硬”、“冷峻”、“锋利”的线条,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被夕阳融化了一部分。
萧衍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没有追兵,没有皇位,没有权谋,没有阴谋。只有这个洞穴,这束夕阳,这个人,和他的手。
“你醒了?”
沈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他睁开眼睛,那双黑眸在夕阳中泛着琥珀色的光,与萧衍的眸子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刚醒。”萧衍说,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
沈度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的烧退了。”
“嗯。”
“你的信息素也稳定了。”
“嗯。”
“你感觉怎么样?”
萧衍想了想,说了一个字:“饿。”
沈度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微微勾嘴角的笑,而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眼睛里有光的笑。萧衍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天裂开了第一道缝,下面涌动的暖流终于见到了天日。
“我去找吃的。”沈度说着就要站起来。
萧衍拉住了他的手。
“沈度。”
沈度回过头来看着他。
“谢谢你。”萧衍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谢谢你没有丢下我。”
沈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萧衍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从萧衍的太阳穴划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我说过,”沈度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我不会丢下你。”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洞外的夕阳。
沈度没有拆穿他,转身走出了洞穴,去找吃的。
萧衍一个人靠在洞壁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藤蔓后面。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那里还残留着沈度指尖的温度。
凉凉的,带着雪松的气息。
萧衍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想,这一次,他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