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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禁药之痛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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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的。
那种痛不是从某个具体的位置发出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血液深处、从每一个细胞的内部同时涌出来的,像是有一万根针同时在扎他的身体,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裂、崩塌、燃烧。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洞壁上,手还握着沈度的手。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灭,洞内的光线昏暗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沈度还在睡。他的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大概是这三天来第一次睡得这样沉。
萧衍不想吵醒他。
他咬着嘴唇,将手从沈度的掌心中抽出来,缩成一团,将脸埋进膝盖里。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滴在衣摆上,很快晕开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从内而外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禁药的反噬。
他在东暖阁读过太医的医案,知道长期服用压制分化药物的人,在停药后会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痛——痛到他的意识都在模糊,痛到他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溢出,昙花香气浓烈得像是整个洞穴都被浸泡在花蜜中。那是他身体的本能反应——在痛苦中释放信息素,寻求Alpha的安抚和保护。
但他不想让沈度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不想让那个人看到他的脆弱、他的狼狈、他的不堪。
萧衍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混着昙花的香气,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信息素,想要将它们收回去,但那些信息素像是脱缰的野马,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唔——”
一声压抑的呻吟还是从喉咙里泄露出来,在安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度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将军的本能让他即使在沉睡中也保持着警觉,任何异常的声响都会将他从梦中拽出来。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萧衍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那个少年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萧衍?”沈度翻身坐起,牵动了左肩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伸手去碰萧衍的肩膀,“你怎么了?”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一些。
沈度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温度——滚烫,比昨晚发烧时还要烫。他的信息素也在那一刻捕捉到了空气中浓烈的昙花香,浓烈到不正常,浓烈到让他这个Alpha的本能都在蠢蠢欲动。
“是禁药的反噬?”沈度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萧衍。
萧衍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沈度没有再问。他挪到萧衍身边,将外袍披在他身上,然后释放出自己的雪松信息素,不是战斗时那种充满侵略性的浓度,而是温和的、克制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清淡。
雪松气息缓缓地笼罩住萧衍,将那些躁动的昙花香气一点点包裹、安抚、镇压。
萧衍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但他还是没有抬起头。
“萧衍。”沈度叫他的名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萧衍终于慢慢地抬起头来。
火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破了好几处,血迹从嘴角蜿蜒而下,将下巴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水汽,像是一潭快要溢出的湖水,但他拼命忍着,不让那些水汽凝聚成滴。
沈度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很痛?”他问。
萧衍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沈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经历过禁药反噬,甚至在此之前,他都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存在。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正在承受着他无法想象的痛苦,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信息素帮他缓解。
“别忍着。”沈度说,声音低哑,“叫出来会好一些。”
萧衍还是摇头。
他不想在沈度面前示弱。十六年的囚禁,十六年的隐忍,十六年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他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声音,习惯了不让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但这一次,他的身体不再配合他了。
又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寸一寸地割开他的骨头。萧衍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地抓住沈度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呻吟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受伤的小兽在暗夜里呜咽。
“萧衍!”沈度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拉进自己怀里,“我在,我在——”
萧衍的脸埋进沈度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衣襟,用力到骨节泛白。他的身体在沈度怀中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叶子。汗水将他的头发浸湿,贴在苍白的脸上,整个人像是一尊正在碎裂的玉像。
沈度抱着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他的雪松信息素始终稳定地释放着,将萧衍整个人包裹其中,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忍一忍,”沈度低声说,“忍过去就好了。”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抓着他,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流逝。
火堆彻底熄灭了,洞穴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沈度的雪松气息和萧衍的昙花香气在黑暗中交织、纠缠、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乐谱的合奏。
萧衍的疼痛一阵一阵地袭来,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有时轻,有时重,重的时候他会整个人蜷缩起来,指甲在沈度的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轻的时候他会安静地靠在沈度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沈度始终没有松开他。
他就那样抱着萧衍,在黑暗中坐着,感受着怀中少年身体的颤抖和滚烫,感受着他的呼吸和心跳,感受着他每一次因疼痛而绷紧又放松的肌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更久。黑暗让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只剩下怀中那个人的体温和气息,成为唯一真实的坐标。
终于,萧衍的颤抖慢慢平息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体温也在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他松开沈度的衣襟,将身体从他怀中挪开一些,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
“过去了?”沈度问。
“暂时过去了。”萧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比之前平静了许多,“禁药的反噬不会只发作一次,接下来几天,可能还会发作。”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将外袍重新披在萧衍身上。
“将军,”萧衍忽然开口,用了那个久违的称呼,“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度愣了一下。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他说。
“该做的事?”萧衍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沈度的方向,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保护一个被抛弃的皇子,是将军‘该做’的事吗?陪着我在这个悬崖底下等死,是将军‘该做’的事吗?抱着我、安抚我、用自己的信息素帮我缓解痛苦——这些也是将军‘该做’的事吗?”
沈度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在萧衍说出这些话之前,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他只是本能地去做——看到她痛苦,就去安抚;看到他发抖,就去拥抱;看到他需要帮助,就去帮助。
他从没有想过这是不是“该做”的。
“我不知道。”沈度最终说了实话,“我只是……想这么做。”
黑暗中,萧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沈度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而是一种释然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笑。
“沈度,”萧衍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沈度没有说话。
“在东暖阁的十六年,所有人对我好,都是有目的的。”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医对我好,是因为陛下让他们监视我;太监对我好,是因为他们怕我哪天翻了身会报复他们;宫女对我好,是因为她们同情我——同情一个被父亲抛弃的孩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
“只有你,对我好,没有目的。”
沈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也许有目的。”沈度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我的目的,是让你活下去。”
“那也是目的。”萧衍说,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我不讨厌。”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洞外的天色渐渐亮了,一线灰白的光从藤蔓的缝隙中透进来,在洞壁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线。那光线缓慢地移动着,从洞壁移到地面,又从地面移到两人的身上。
沈度低下头,看到了萧衍的脸。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痛苦过后的苍白,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痂。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是亮的,不是火光映照的那种亮,而是从内而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燃烧的亮。
“萧衍,”沈度说,“你会活下去的。”
“我知道。”萧衍说,“因为有你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但沈度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一些他还不能确定、不敢确认、更没有资格说的话。
“将军,”萧衍打破了沉默,“天亮了。”
“嗯。”沈度说,“天亮了。”
“我们今天能走出这里吗?”
“能。”沈度说,“我答应你。”
萧衍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答应我的事,好像从来没有做不到过。”
沈度看着他,也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这次也不会。”
洞口的光线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