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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崖底洞穴位 他 ...


  •   他们找到了一处洞穴。

      说是洞穴,其实只是崖壁上的一道裂缝,向内延伸了不到两丈,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躺下。洞口被一丛垂落的藤蔓遮住,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沈度拨开藤蔓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野兽栖息的痕迹,才让萧衍进去。

      “委屈殿下了。”沈度说,随即顿了一下,改口道,“委屈你了。”

      萧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纠正那个“殿下”,也没有对“你”这个称呼表示满意。他弯腰钻进洞穴,环顾四周——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洞壁潮湿,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不算舒服,但足够隐蔽,能遮风挡雨,已经是绝境中最好的选择了。

      沈度跟在他身后进来,从背上卸下一捆干柴——方才在路上捡的,用藤蔓捆成一束,湿漉漉的,但内芯还是干的。他将干柴放在洞角,又从怀中掏出火石,开始生火。

      萧衍靠着洞壁坐下,看着沈度熟练地打火、引燃、添柴。火光在狭窄的洞穴中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忽大忽小,像两个在黑暗中舞蹈的鬼魅。

      “将军经常在野外过夜?”萧衍问。

      “北境行军,有时连日赶路,没有驿站,没有村庄,只能露宿。”沈度将几根较粗的柴架在火上,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臣——我已经习惯了。”

      “你刚才又说了‘臣’。”萧衍指出。

      沈度沉默了一瞬:“……改不过来。”

      “那就慢慢改。”萧衍说,语气平淡,但眼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将那份苍白染上了一层暖色。沈度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即使是在这样一个潮湿阴暗的洞穴里,只要有这团火,有这个人,就没有那么难熬了。

      “你的伤,”萧衍看向沈度的左肩,“让我看看。”

      “不碍事——”

      “让我看。”

      沈度看着萧衍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解开了衣领,将左肩露出来。

      伤口比早上更糟了。

      箭伤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紫色,肿胀得发亮,有几处甚至开始渗出淡黄色的脓液。沈度自己也知道情况不妙——箭头上很可能喂了毒,虽然毒性不强,但拖得越久,伤口越难处理。

      萧衍看着那个伤口,眉头紧皱。

      “需要把箭头取出来。”他说,“否则伤口会一直溃烂。”

      “我知道。”沈度说,“但没有刀,没有药,取出来容易,止血难。”

      萧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里别着沈度给他的短刀。他将短刀拔出,在火上烤了烤,又用清水冲洗干净。

      “我有刀。”萧衍说,“也有药。”

      他从怀中掏出那只小瓷瓶——昨晚给沈度用过的金疮药,还剩大半瓶。

      沈度看着那把短刀和那只瓷瓶,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萧衍说,“但你得忍着点。”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体靠在洞壁上,将左肩完全暴露出来,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咬在嘴里。

      萧衍看着他咬住木棍的样子,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凑近沈度的左肩,用短刀的刀尖轻轻拨开伤口周围的腐肉。沈度的身体猛地绷紧,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下来,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木棍,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萧衍能感觉到沈度身体里涌动的信息素——雪松的气息变得尖锐而浓烈,不是有意的释放,而是身体对疼痛的应激反应。那气息像无数根针,扎在萧衍的皮肤上,让他的Omega本能也在蠢蠢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

      箭头埋得很深,周围的组织已经坏死,刀尖每碰一下,都会有暗红色的血水涌出来。萧衍将刀尖探入伤口,找到了箭头的位置,然后用力一挑——

      沈度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木棍被他咬断了一截,牙龈渗出血来。但他依然没有出声。

      萧衍用两根手指捏住箭头,将它从肉里拔了出来。

      “叮”的一声,箭头落在石地上,沾满了血肉,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萧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用自己的衣摆撕下布条,紧紧地缠住沈度的肩膀。

      “好了。”他说,声音有些发颤,“箭头取出来了。”

      沈度吐出嘴里的木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将他的头发和衣领全部浸湿,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神依然是清醒的,甚至比刚才更清醒了——疼痛让他从失血的昏沉中挣了出来。

      “多谢。”沈度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衍摇了摇头,用袖子擦去沈度额上的汗。

      “该我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不会受这些伤。”

      沈度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火光中流转着碎金的琥珀色眸子。

      “我说过,”沈度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了会护你周全。”

      “我知道。”萧衍说,“但你不欠我什么。是我欠你。”

      沈度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火堆烧得很旺,洞穴里渐渐暖和起来。萧衍将两人的外袍铺在地上,又将自己那件干了大半的外袍盖在沈度身上。

      “你睡吧。”萧衍说,“我守着。”

      “不行——”沈度想要坐起来,被萧衍按住了。

      “你受了重伤,失血过多,需要休息。”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只是有些虚弱,没有受伤,守夜没问题。”

      沈度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中的坚持。

      “……一个时辰后叫我。”沈度最终还是妥协了,闭上眼睛。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坐在火堆旁,看着沈度的睡颜。

      火光在将军坚毅的面容上跳跃,将那些伤痕映得忽明忽暗。即使是在睡梦中,沈度的眉头也是微皱的,像是在防备着什么。他的手放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随时可以握刀。

      萧衍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皱褶,指尖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萧衍靠着洞壁,听着火堆中木柴的噼啪声,听着洞外夜风的呜咽声,听着沈度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天的种种——坠落,信息素爆发,深潭,岩洞,山坡,洞穴,取箭。

      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先皇后去世时他才三岁,对她几乎没有任何记忆。但他听宫中的老人说过,先皇后是一个极美的Omega,信息素是梅花的香气,清冷而高傲,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

      “你像你母亲。”那些老人说,“眼睛像,脾气也像。”

      萧衍不知道自己的脾气哪里像母亲。他只知道,如果母亲还在,一定不会让他受这些苦。

      如果母亲还在,一定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沈度的脸。

      也许母亲还是在的。

      也许她一直在看着他,在暗中保护着他。

      也许——沈度就是她送来的。

      萧衍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随即摇了摇头。沈度是皇帝派来的,不是母亲派来的。但皇帝派他来,未必不是母亲安排的结果。先皇后虽然死了,但她的旧部还在,她的势力还在,她留下的布局还在。

      这些布局,萧衍花了十六年,才一点点摸清。

      萧衍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在火光下端详。玉佩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流转,像是活了过来。他将玉佩贴在胸口,感受着玉石的温润。

      “母亲,”他在心里说,“我会走下去的。”

      “带着他一起。”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下去,萧衍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了起来。

      沈度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萧衍侧耳去听,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别走……”

      和昨夜一样的话。

      萧衍伸出手,轻轻覆在沈度的手背上。

      “我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在。”

      沈度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萧衍没有收回手。

      他就那样握着沈度的手,坐在火堆旁,守着这个为了保护他而遍体鳞伤的将军,守着这堆即将燃尽的火焰,守着这漫漫长夜。

      洞外的夜风呼呼地吹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泣。

      洞内的火光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萧衍忽然想起了一句诗。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在东暖阁读过很多书,背过很多诗,却没有哪一句比此刻更贴合他的心境。

      他在黑暗中等了十六年。

      等到灯火将尽,等到希望将灭,等到他以为自己会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在那个角落——

      那个人来了。

      带着北境的风雪,带着雪松的气息,带着一身的伤痕,来到了他面前。

      萧衍握紧了沈度的手,闭上了眼睛。

      夜色还很长,但已经不那么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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