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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王级Omega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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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在洞口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到沈度从岩洞中挤了出来。
将军的模样狼狈得让萧衍几乎认不出来。他的内衫被岩石刮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和狰狞的伤疤;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泥浆,头发散乱,左肩的伤口因为用力过猛又渗出了血。但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像暗夜中不灭的星辰。
“将军怎么过来的?”萧衍伸手去拉他。
沈度握住他的手,借力从洞中爬出,站在阳光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臣把洞口的石壁凿开了一些。”他摊开手掌,掌心全是血泡和擦伤,指甲都翻了两片。
萧衍看着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衣摆上撕下布条,默默地帮他包扎。
“殿下不必——”
“别动。”萧衍的声音不大,但沈度立刻就不动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山坡上,一个低着头专注地包扎,一个垂着手安静地等待。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交叠在一起。
风从山谷中吹来,带来野花的香气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好了。”萧衍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将军暂时不要用右手,伤口会裂开。”
沈度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殿下的包扎手艺比昨晚好了。”
“练出来了。”萧衍说,语气平淡,但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笑意。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岩壁凹陷处,可以作为临时栖身之所。沈度检查了周围的环境——有水源,有遮蔽,视野开阔可以观察来路,暂时没有发现追兵的踪迹。
“殿下在这里休息,臣去找些吃的。”沈度说着就要走。
“将军。”萧衍叫住他,“先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沈度看着他,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中的认真。
他在萧衍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岩壁的缝隙中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将军应该已经猜到了。”萧衍开口,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不是未分化的皇子,我是Omega。”
沈度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但将军不知道的是,我不是普通的Omega。”萧衍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着沈度的倒影,“我是王级Omega。”
王级Omega。
沈度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在崖底的深潭边,萧衍在昏迷中说出的,他当时以为是高烧中的胡话。但此刻,萧衍清醒地、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出这个词,沈度知道那不是胡话。
“臣在古籍中读过。”沈度说,“王级Omega,百年难遇,信息素浓度是普通Omega的数十倍,能在特定条件下影响物理世界。”
“将军读的书不少。”萧衍微微挑眉。
“北境冬夜漫长,无仗可打的时候,臣会看书打发时间。”沈度说,“殿下方才说‘影响物理世界’,是指坠崖时减速的事?”
萧衍点了点头。
“那是我的信息素第一次全面爆发。”他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自己也无法控制,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知道,那只是冰山一角。”
沈度沉默了片刻。
“殿下,”他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这样的?”
萧衍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我记事起就知道。”他说,“三岁那年,太医给我做了第一次检查,发现我的信息素浓度异常。他们将结果呈报给陛下,陛下召见了先皇后。”
他顿了一下,那个“先皇后”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含着一块冰。
“然后呢?”沈度问。
“然后先皇后就‘病逝’了。”萧衍的声音没有起伏,“我被她身边的宫女抱走,安置在东暖阁。太医每天给我喂药,说是‘调养身体’,其实是压制分化。他们不想让我分化,不想让我成为一个Omega——因为帝国的律法规定,Omega不能继承皇位。”
沈度的眉头紧皱。
“但殿下是Omega这件事,不是殿下的错。”
“我知道。”萧衍抬起头,看着沈度,“但陛下不这么想。在他眼里,我是他最大的失误——一个被寄予厚望的皇子,居然分化成了Omega。他不能杀我,因为杀子会留下骂名;他也不能放了我,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的血,留着就是个隐患。所以他选择了第三种方式——把我关起来,用药压着我的分化,让我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Omega,永远无法威胁到他的皇位。”
“十六年。”沈度的声音低哑,“殿下被关了十六年。”
“十六年。”萧衍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我在东暖阁住了十六年,窗外的宫墙换了三次颜色,檐下的燕子来了又走,只有我还在。像一株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植物,不被光照,不被浇灌,只是活着。”
沈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一个被亲生父亲囚禁了十六年的孩子,一个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皇子,一个被药物折磨了十六年的Omega——语言能给予他的东西,太少,太少。
“殿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度最终问道。
萧衍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像两面清澈的镜子,映出沈度的面容。
“因为将军已经卷进来了。”萧衍说,“从将军接下那道密旨的那一刻起,将军就不再只是北境的将军,而是这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将军有权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下棋,为谁在下棋。”
沈度沉默了良久。
“臣,”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不为任何人下棋。臣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将军认为对的事,是什么?”
“护殿下周全。”
“即使我是Omega?”
“殿下是什么性别,与臣无关。”沈度说,“臣接下的旨意,是护送殿下到南境行宫。臣答应了陛下,也答应了殿下,会护殿下周全。无论殿下是Alpha、Beta还是Omega,臣都会做到。”
萧衍看着他,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冰层下的暗流。
“将军,”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很容易让人——”
他没有说完。
风从山谷中吹来,将后半句话吹散了。
沈度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移到了别处。影子重新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萧衍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他的身体还很虚弱,信息素的暴动虽然被沈度的雪松气息压了下去,但那种隐隐的躁动始终没有消散,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
“殿下,”沈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臣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说。”
“陛下的密旨,是让臣护送殿下去南境行宫。但殿下方才说,陛下将殿下关在东暖阁,是为了防止殿下威胁皇位。既然如此,陛下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要送殿下去南境?”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狭窄的天空。
“因为陛下快死了。”他说,“他怕自己死后,二皇子会对我下手。与其让我死在京城,成为二皇子上位的污点,不如把我送得远远的,让我死在外面,死得‘意外’,死得与他无关。”
“陛下是在借刀杀人。”沈度一字一句地说。
“不。”萧衍摇了摇头,“陛下是在借二皇子的刀,杀我。同时借我的死,给二皇子按上一个‘弑弟’的罪名,然后以这个罪名废黜二皇子,将皇位传给——”
他没有说下去。
沈度的瞳孔骤然收缩。
“传给谁?”他追问。
萧衍转过头来,看着沈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将军以为,陛下的皇子中,还有谁配继承皇位?”萧衍反问。
沈度沉默了。
老皇帝共有五个皇子。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残暴,四皇子痴傻,五皇子年幼。真正有资格、有能力继承皇位的,只剩下一个——
三皇子萧衍。
一个被关在东暖阁十六年、被药物压制分化、被天下人视为“废物”的皇子。
“陛下从一开始,”沈度艰难地开口,“就没打算让殿下死?”
“他既不想让我死,也不想让我活。”萧衍说,“他想让我活着,但不能活得太好;想让我继承皇位,但不能继承得太顺利。他要把我打磨成一把刀,一把只能为他所用的刀。但刀是有脾气的,将军应该最清楚。”
沈度沉默着。
他想起老皇帝说的话:“你够强,也够笨。”
够强,所以能用。够笨,所以不会背叛。
老皇帝看人的眼光确实毒辣。但他算错了一点——沈度不是笨,只是不屑于权谋。不屑于,不代表不会。
“殿下,”沈度站起身,“我们该走了。追兵可能已经搜索到了崖底,早晚会发现岩洞。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个落脚点。”
萧衍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
“将军,”他说,“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在坠落的时候爆发信息素吗?”
沈度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本能。”他说。
“不。”萧衍说,“那是选择。”
沈度转过身看着他。
“我在马背上就决定了。”萧衍说,“如果我们被逼到绝路,我就主动释放信息素,用王级Omega的能力保护我们。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我愿意赌。”
“殿下赌赢了。”沈度说。
“我赌赢的,不只是坠崖。”萧衍看着他的眼睛,“我赌的是——将军不会因为我是Omega,就改变对我的态度。”
沈度沉默了良久,然后伸出手,将萧衍衣领上的草屑拂去。
“殿下,”他说,“臣的态度从来不是由殿下的性别决定的。”
萧衍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被布条包裹的、血肉模糊的指尖。
他想,这个人,大概到死都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
但他说的每一句,都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走吧。”萧衍说,“天黑之前,找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两人沿着山坡往下走。沈度走在前面,萧衍跟在后面。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草地上拖出两道交叠的暗影。
萧衍看着沈度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沈度。”他叫了一声。
沈度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嗯?”
“你刚才叫我殿下了。”萧衍说,“我说过,这里没有君臣。”
沈度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萧衍。”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些不自然,像是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但萧衍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不是僭越,不是冒犯,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努力靠近的尝试。
萧衍笑了。
“走吧,沈度。”他说,将那个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夕阳深处。
身后的岩洞里,风还在吹。
远处的山谷中,追兵的马蹄声隐约可闻。
但此刻,这两个人之间,没有君臣,没有将军和皇子。
只有沈度和萧衍。
两个在绝境中互相依偎的、还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