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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天 在一起。 ...

  •   六月的A市,热得不像话。太阳像一块巨大的烙铁,从早到晚悬在头顶,把整座城市烤得发烫。柏油路面被晒得软绵绵的,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脚印。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遮出一片阴凉。林砚舟走在银杏树大街上,走了不到五分钟,后背已经湿透了。他平时习惯穿深色衣服,今天特意换了一件白色T恤,吸汗,凉快,显得他没那么狼狈。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杯冰柠檬茶——一杯多放蜂蜜,叶知秋喜欢甜的;一杯少放糖,他自己喝。他每天都会带点东西去看叶知秋,有时候是饮料,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路边买的糖炒栗子。不带点东西总觉得少了什么。空手去见喜欢的人,像没带礼物去参加生日派对,不好意思。
      他走到音乐学院门口的时候,叶知秋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短裤,白色运动鞋。头发剪短了,刘海不再遮眼睛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林砚舟走过来,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又带东西了。”
      “嗯。柠檬茶,冰的。你一杯我一杯。多放蜂蜜的那杯是你的。”
      叶知秋接过保温袋,拿出一杯柠檬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消散了不少。
      “好喝。”
      “好喝就好。明天还给你带。”
      “明天不要带了。太热了,你走十五分钟过来,又拎着这么重的东西。手会酸。”
      “手酸了就不牵你了。不牵你我会难过。难过了比手酸更难受。所以我宁愿手酸,也不要难过。”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柠檬茶。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林砚舟。”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从你变成我的人那天起。”
      “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人了?”
      “你说‘每天都能见到’的那天。每天都能见到的人,就是你的。我在你身边,你在我身边。我照顾你,你照顾我。互相照顾,就是在一起了。”
      六月下旬,期末考试周。林砚舟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经济学的课本很厚,公式很多,案例分析题写得手酸。但他不敢松懈,因为他想拿奖学金。拿了奖学金就可以带叶知秋去旅行——去海边,去岚城,去看那片每年都想去看的海。叶知秋说过他没见过海,从小在城南长大,离海很远。他想去看看,看看海的尽头是什么。林砚舟说海的尽头是天,天和海的交界处有一条线,若隐若现的,像用橡皮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叶知秋问那条线是真的吗,林砚舟说是假的,天和海永远碰不到一起。叶知秋说假的也没关系,我想看看。假的也是海的尽头,假的也是我想看的。林砚舟说好,考完试我们就去。考试周结束,成绩出来了,林砚舟拿了三等奖学金。钱不多,但够两个人去岚城住两晚,够坐船出海,够吃三顿海鲜大排档。他拿着奖学金证书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配文只有一句话:“能去看海了。你准备好见海的尽头了吗?”
      叶知秋回复:“准备好了。从你说‘考完试我们就去’的那天就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要带什么衣服,准备好了要看多久的日出,准备好了要在海边说什么话。话都想好了——‘海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你。你在哪,海的尽头就在哪。’”
      七月,岚城。两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一个小时的大巴,终于到了海边。林砚舟订的民宿在沙滩旁边,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海是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浅蓝,是深蓝,是墨蓝,是蓝到发黑的、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蓝宝石的颜色。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那声音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大到站在海边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到。
      叶知秋站在沙滩上,面对着大海,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海浪声太大了,大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他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进了瀑布里,连水花都溅不起一朵。但林砚舟觉得这样挺好——不用说话,不用找话题,不用活跃气氛。只需要站着,看海。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到岸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地平线,是天和海交界的地方。天是蓝的,海是蓝的,交界处是一条模糊的、若隐若现的、像用橡皮擦过之后留下的痕迹的线。那条线不是真的,是眼睛的错觉。天和海永远碰不到一起,中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那个距离叫远方。
      “小舟。”
      “嗯。”
      “海的尽头就是那里吗?”叶知秋指着那条线。
      “嗯。天和海交界的那个地方。看起来像碰在一起了,但其实没有。它们中间隔着很远很远的一段距离,远到我们看不到。看不到,就会以为它们碰在一起了。”
      叶知秋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我们也是吗?”
      “也是什么?”
      “也是看起来像碰在一起了,但其实没有?”
      林砚舟转过头看着他。
      “叶子。”
      “嗯。”
      “我们不是天和海。天和海是假的,我们是真的。天和海永远碰不到一起,我们碰到了。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的手在我手里,我的心在你心里。我们碰到了。”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林砚舟。”
      “嗯。”
      “海的尽头是天,天的尽头是你。你在哪,海的尽头就在哪。你在海边,海的尽头就在海边。你在A市,海的尽头就在A市。你在我身边,海的尽头就在我身边。”
      七月十五日,看日出。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林砚舟和叶知秋从民宿里走出来,走到沙滩上。海是黑色的,天是深蓝色的,东边的天际线有一道浅浅的橘红色光,像一条细细的伤口。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面对着东方,等待着。
      等了很久。久到叶知秋打了个哈欠,久到林砚舟揉了揉发酸的腿,久到天边的橘红色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太阳从海平面下跃出来,不是一点一点升起来的,是忽然跳出来的——像一个人在玩捉迷藏,躲了很久很久,忽然从藏身处跳出来,大喊一声“我在这里”。太阳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你们没看到我,不是因为我躲起来了,是因为天还没亮。天亮了,我就出来了。每年都出来,每天都会出来。”
      叶知秋看着那片金色的光,笑了。不是从眼睛开始的慢慢蔓延的笑,是忽然的、毫无防备的、像太阳从海平面下忽然跳出来一样的笑。林砚舟看着他的笑,心跳漏了一拍。
      “叶子。”
      “嗯。”
      “日出好看吗?”
      “好看。”
      “比我呢?”
      叶知秋转过头看着他。
      “日出没你好看。太阳每天都会出来,你每天都会来看我。太阳是大家的,你是我一个人的。一个人的比大家的,好看。”
      林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把叶知秋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叶知秋。”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你说‘我们碰到了’,我学了。你说‘你是我的’,我也学了。你说‘一个人比大家的好看’,我学得最认真。因为确实是这样。你是我一个人的,比太阳好看,比海好看,比什么都好看。因为你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看到的每一个日出都有你。你不在的时候,日出只是日出。你在的时候,日出才是日出。”
      八月,暑假过半。两个人回了城南。这次林砚舟没有住叶知秋家,因为叶知秋的妈妈说“你们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空间了”。她在隔壁楼给林砚舟租了一间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干净整洁,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林砚舟搬进去的那天,叶知秋来帮忙收拾。两个人把行李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放进柜子里。衣服挂好,书摆好,鞋放好。忙了一个下午,累得坐在沙发上喘气。
      “小舟。”
      “嗯。”
      “这个房子以后就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是我们的。你随时可以来,想来就来。来的时候不用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我在家,就在。我不在家,你就在家里等我。等到了,就是我们的家了。”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贴着创可贴——练琴磨出来的,旧的还没好,新的又贴上了。
      “林砚舟。”
      “嗯。”
      “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家?不是租的,是买的。不用很大,够两个人住就行。你一个房间,我一个房间。你的房间放书桌和电脑,我的房间放琴架和谱子。中间是客厅,放沙发和电视。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你在看新闻,我在看你。你看新闻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眉头会皱起来。我每次看到你皱眉,就想伸手帮你抚平。抚平了,你就不皱了。不皱了,就是开心了。”
      林砚舟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并不存在的皱纹。
      “快了。毕业了,工作了,攒钱了。就能买了。买一间不大不小的,朝南的,阳光好的。你练琴的时候我在旁边看书,你看书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你练琴。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做各的,但在一起。在一起就够了。”
      八月中旬,两个人去了城南一中。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没有人,教室没有人,花坛也没有人。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那棵梧桐树。夏天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的阴凉很深,站在下面几乎晒不到太阳。
      “小舟。”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在这里等我的时候吗?”
      “记得。高二下学期,你塞了纸条给我。我看到了纸条,放学后就在这里等你。等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了,等到路灯亮了。你来了,站在我面前,说‘谢谢’。谢我喜欢你的琴声。”
      叶知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说谢谢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第一个说‘好听’的人。别人都说‘你拉得真好’,‘你技巧真棒’,‘你一定练了很久’。只有你说‘好听’。好听和好不一样。好是技术,好听是感觉。你在听我的感觉,不是在听我的技术。你在听我,不是在听一个拉琴的人。所以我谢谢你。谢谢你听到了我。”
      林砚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叶知秋。”
      “嗯。”
      “你那时候紧张吗?”
      “紧张。手一直在抖,抖到握不住琴盒的把手。怕你听到我的声音在抖,怕你觉得我奇怪,怕你知道了就不来了。但我还是来了,因为不来会后悔。来了就算紧张了也是来了。来了,就能看到你。看到了,就能记住你。记住了,就忘不掉了。”
      林砚舟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鼓掌,像在起哄,像在替两个等了太久的人说——“终于等到了,终于等到了。”
      八月末,暑假快结束了。两个人收拾行李,准备回A市。叶知秋的妈妈又站在门口,手里又拎着一个塑料袋——这次是两瓶腌萝卜和一大包花生。
      “腌萝卜是给小林带的,他上次说萝卜比辣椒酱好吃。花生是给知秋带的,练琴费脑,多吃花生补脑。到了A市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练琴。放假了就回来,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林砚舟接过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装满了腌萝卜和花生和一个妈妈的心意。
      “谢谢阿姨。我们走了。”
      “走吧。注意安全。寒假回来,多住几天。我给你们包饺子。”
      叶知秋抱了抱妈妈。
      “妈,我们走了。”
      “走吧。过年见。”
      两个人拎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林砚舟又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开着,叶知秋的妈妈站在窗口,朝他们挥了挥手。林砚舟也挥了挥手。
      “林砚舟。”
      “嗯。”
      “你哭什么?”
      “没哭。腌萝卜太香了,熏的。”
      “骗人。你的眼眶又红了。”
      “是你妈太好了。好到我想叫她‘妈’。”
      叶知秋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那就叫。下次回来就叫。她听到了会高兴。她高兴了,会做更多好吃的。你叫了,你就是她儿子了。她儿子,也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她是我妈。我们是一家人了。”
      九月,开学。大二了。林砚舟站在A大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行字。灰色的门柱,黑色的铁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A大学”三个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叶知秋。配文只有一句话:“大二了。第二年。去年这时候我们在城南,今年我们在A市。明年也会在,后年也会。每一年都在。你在,我在,我们一起。”
      叶知秋回复:“大二了。第二年。去年这时候我们在火车站分别,今年我们在A市见面。明年也会见面,后年也会。每一年都见面。见一年,是一年。每年都见,每年都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林砚舟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校门。九月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绿得发亮。他走在银杏树大街上,脚步比去年更快了。因为他知道,十五分钟后,有一个人会在音乐学院门口等他。他会带着一杯焦糖玛奇朵,多一份糖浆。那个人会站在校门口,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找到了,就会跑过来,说——“你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就是十五分钟。十五分钟想了很多次你。想一次,是一秒。一秒想一次,一秒都不浪费。”然后他们会并肩走进校门,走进他们的第二年。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每一年都一样,每一年都不同。一样的是他们,不同是的日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们一天一天地在一起。一年一年地在一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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